《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49 章

第四十九章 三年级

白杨树的芽冒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冒的——是先鼓包,芽鳞裂开的时候像嘴张开,嫩绿色的叶尖从裂缝里钻出来,卷着,像小拳头握紧了再慢慢松开。枝条上最靠近树干的地方先出芽,最远的枝梢最晚出——像管道里水先从近端流出来,远端最后才有水。路上残雪的最后一块在昨天化完了,水泥路面上留着一个浅色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和那块雪的形状一样——不规则的多边形,像一张没画完的管网图。春天地面的雪化完之后总是留下一块湿印,干了两三天才彻底消失——像给排水的管沟回填之后,地表总有一条比旁边略低略湿的带子,过几场雨才看不出。

大三了。第三棵白杨树冒第三茬芽。


开学第一周排课表。专业课又多了两门:给水管网和建筑给排水。给水管网课的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讲课的声音平得像暖气管里的水流——没有浪头,没有漩涡,匀速走。他在讲台上不走动,两脚站在讲台后面像两根柱子,只有右手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他站在讲台上画管网拓扑图,粉笔在黑板上画节点和管线——一个圆、两个圆、三个圆,圆和圆之间画横线连起来。节点是圆,管线是线,水从圆进线、从线进下一个圆。

我在笔记本左边画了周老师画的管网图。在右边画了同一张图——但把圆画成了代码里struct的方框,把线画成了指针的箭头。两个图骨架一样:一串圆和一串方框,每一个都连着下一个。

建筑给排水课讲的是单栋楼的水路——从市政干管接水,进楼,分到各层各户,从水龙头出来。和城市管网比,建筑给排水是一棵更小的树——根在地下室的水表井,枝在每一层的水龙头。不管是城市管网还是建筑给排水,逻辑是一样的:从大到小,从粗到细,从高压到低压。

下课之后在走廊遇到林小月。她手里抱着一本《结构力学》下册,书脊上贴了一截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她的名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她写在草稿纸上的公式。

"这学期课多不多?"她问。

"多了两门。你呢?"

"结构力学,还有混凝土。混凝土那个老师说话太慢,我昨天差点睡着了。"

"慢的课可以自己看书。"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拉,眼睛看一下然后收回——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种习惯性的节制。她把书往怀里拢了拢。"你那个程序跑出结果没?"

"跑出来了。有空给你看。"

"好。"

她走了。走廊的窗户外面白杨树的嫩芽在风里晃了一点——绿色还没全展开,芽尖上还带着一点黄。她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蹬蹬蹬三下拐弯,然后没了。


大三要想方向了。

寝室里的讨论从"今天吃什么"变成了"以后干什么"。小陈把GRE红宝书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书页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了又粘,胶带干了翘起来一片白边。他报名了明年一月的托福考试,报名费七百多块,是他省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凑出来的。红宝书翻到哪一页他都能背出那个单词,像管网里的每个节点他都记得标高。阿杰打游戏打出了节奏——三天打两天停,也不拼命了,说"毕业以后回老家考公务员"。老高说去设计院——"画图呗,还能画画啥。画图不用动脑子,和描红一样。"

王强不用想。他已经想好了。

"修车铺那老板说了,毕业就去。"他一边给台灯换灯泡一边说。灯泡拧上去亮了,他拿手挡了一下眼睛,眯着。"一个月一千五。包吃。"

"你不考研?"

"考啥研。读书读够了。我爸说修车手艺学会了饿不死——手艺在手上又跑不掉。"

他说"手艺在手上"的时候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手掌宽,指节粗,小指侧面那块茧比去年更硬了,硬得像骨质的一部分。这双手出去能修八种发动机、三种变速箱、两条暖气管。他不需要写代码来确认结果——他的手摸到什么坏的东西就知道哪里坏了,就像周老师看管网图一眼就知道哪段管径选小了。

"你的程序呢?"他问。

"在跑。"

"跑出啥了?"

"最优管径。输入拓扑和流量,输出管径和压力。"

他想了一下。"能修车不?"

"不能。"

"那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出了声,嘴角拉上去露了一排牙。


下午还出了一趟门。去主楼后面的旧书店买了两本二手专业书——一本是《图论及其应用》,黄色封面的,书脊上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粘了;一本是《算法导论》的影印版,前面几页有人用铅笔做了笔记,字很小,写得规整。两本一共花了十二块。书页翻开来有霉味——不是烂的霉味,是旧书放了很久那种沉闷的味道,像地下室里放了三年的纸箱。

考研还是工作?给排水设计院?自来水公司?还是——编程?

用了三年把给排水和编程连在了一起。伯努利方程变成代码,管网变成图,水变成数据。连在一起的三年像一截管道——给排水在一头,编程在另一头,中间的管段是我自己写的程序,一头接一头地焊。

但如果把管子拆开呢?

给排水那头拆开——进设计院画图,画城网、画建筑、画消防,画一辈子。从制图板画到CAD,从CAD画到退休。每张图画出来的管径不同、标高不同,但骨架永远是同一个。像我从实习那天起就一直看到的:十二个节点、三根干管、五根支管。节点换了数字还是节点,干管换了管径还是干管。

编程那头拆开——进IT公司写代码。写网页、写软件、写系统,从C写到Java再到不知道什么语言。每段代码解决一个问题,问题解决了还有下一个问题。代码比图纸快——图纸画一天,代码跑一秒。但代码是流动的,今天是这个版本明天是那个版本,版本叠版本像管壁上的垢一样越积越厚。

三年里管道和代码并行——左边是给排水的公式和图解,右边是代码的逻辑和算法。像路两边的树,根在地下连着。但如果要选呢?

我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年前入学那天写的一行字:"管道和代码,都是流动的方向。"

方向。赵启明说过——方向对了,分就来了。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走廊的IC卡电话旁边排了三个人。排在前面的大一新生在给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他自己不觉得大声,因为他的世界暂时只有电话那头的声音。等了十五分钟,到他挂了,我插卡拨号。

赵启明的电话响了三声。

"喂。"

"我。"

"之宇?怎么了?"

"想问你一个事。"

"说。"

"考研还是工作。给排水还是写代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两秒里有上海的电流声——不像哈尔滨电话线的嘶嘶声,上海的是一种更尖的嗡嗡,像他的语速一样快。

"你想写代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还没决定。"

"你已经决定了。你只是还不确定。"

他停了一下。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纸页哗地响了一下,大概他在一边接电话一边看书。

"你做编程的话,不一定比学金融的人差。方法是一样的——方向对了,分就来了。你在管网里找最优路径,我在市场里找最优价格。你管的数据是水压,我管的数据是价格。一样的逻辑。"

"但给排水是主业。编程是自己学的。"

"赵启明笑了——笑声很短,呼的一声,像书页被风吹翻。"主业?你觉得你的主业是什么?你在制图板前面画一天图回到寝室写代码写到半夜——哪个是主业?你花时间多的就是主业。"

我没接话。

"我这边银行实习拿到了。留下来可能性很大。"他说。"以后你写代码的话,我们的路会交叉。量化交易需要编程的人——不是只会写代码的人,是会把物理问题变成数学问题的人。你的管网最短路径就是这一步——你不是在水管里找路,你是在图里找路。图论的人全行业都要。"

"我再想想。"

"想。但别想太久。上海不走回头路——你走慢一步,后面的人就踩上来了。"

挂了电话。IC卡弹出来,卡面上的余额显示十二块四。走廊里有人走过,球鞋底在瓷砖上吱地响了一声。

回到寝室,在作文本上写了一行:

"大三。方向——可能不只有管道这一条。"

笔尖在"可能"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行:

"也可能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纸面上凹出四个小坑。方向还不太清楚——但管道和代码之间,有一条缝隙在变大。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还不太亮,但已经看见了。


林小月的电话比赵启明的短。

"我决定了。"她说。"考本校土木的研究生。结构方向。"

"那我们还能在一个学校。"

"嗯。"她停了一下。"你呢?"

"还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

"好。"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话线的电流盖住了:

"不管你选哪条路,结构还是能撑住的。"

结构能撑住。她学的是结构力学——梁的弯矩、柱的轴力、节点的剪力。结构撑住楼不倒,和管网撑住水不漏是一个道理。每根梁、每根柱、每个节点都在受力,力从大到小、从粗到细、从源头到末端。她管的是楼,我管的是水。楼和水都是流动——一个是力的流动,一个是量的流动。

挂了电话。窗外的白杨树芽比早上又舒展了一点——嫩绿的叶尖从芽鳞里伸出来,在路灯光里半透明,像水管里刚冒头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