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从上海寄来的。白底红框的标准信封,左下角印着"上海财经大学"六个字——宋体,红底白字,字的边缘很齐整,像用尺子量过。邮戳的日期是九月三号,邮局盖戳的时候墨水蘸多了,圆章里"上海"两个字被墨渍晕开了一小块,但日期看得清——09.03。
拆信封的时候剪刀走偏了一毫米——不是沿折线剪的,是从旁边斜着进去了。纸被剪出一个三角形的小口。我把那个小口抚平——抚不平,剪断的纸纤维往外翘着,像管道里爆了一个小口以后铁管翻出的毛边。
信纸上只有半页字。另外半页是一张A4纸的复印件——论文的首页。
"之宇:
保研了。金融学硕士,跟上财陈教授。论文是保研考核的一部分——陈教授看了说方向不错,发表的话还得改。先寄给你看看标题就行,正文你看不懂。
上海九月还热。图书馆空调很好。
赵启明。2006年9月1日。"
半页纸,六句话。没有多余的词。赵启明写信和他说话一样——每个字摆在纸上像砖砌墙,横平竖直,缝和缝之间没有多余的砂浆。保研了三个字自己占一行——他是故意留的,空一行再写下一句,像章节之间空出的间距。
论文的首页印在A4纸上,黑白的,复印机的碳粉在有些地方偏重——标题的字比正文粗了一圈,像描了边。标题居中,宋体,四号字:
**信息不对称与市场价格发现**
九个字。我看了三遍。信息。不对称。市场。价格。发现。五个词组拆开来看个个认识——信息是数据,不对称是两头不一样重,市场是买卖的地方,价格是数字,发现是找到。但五个词组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五个词的字面意思加起来那么简单。就像管网的节点单独看每个点只有位置和标高,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系统。
信息不对称。不对称——一头多一头少。设计者知道管径和流速,使用者只知道水龙头开不开。设计者的信息和使用者的信息之间有一道缺口——缺口的那头清清楚楚,缺口的这头只有一个动作:拧开水龙头。水来了,通的;水没来,堵的。通了和堵了——使用者只需要这两个字就够了,剩下的所有数据都在那道缺口的另一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盯着标题看了很久。九个字在白纸上排成一行,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是打印机设定的——大约一个字符宽,不宽不窄,均匀得和管网节点之间的管段一样。标题下面是赵启明的名字——黑体,三号字,横平竖直。再下面是陈教授的名字——宋体,三号字,笔画稍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站在论文首页上,像两根管段在同一个节点交汇。
九月的哈尔滨比八月凉了。不是一下子凉的——是早上一推窗有一股清气冲进来,和昨天下午的热风相比冷了不止一个度。白杨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变了一个月了,现在黄过了头——有些叶子黄到发脆,走路踩上去还是咔嚓一声,但声音比八月干的,八月是脆,九月是干。脆和干之间差了一层水分。叶子的水分在九月的阳光里蒸发了三天就只剩一层纤维——纤维撑着叶片的形状,但一碰就碎。
校园里的银杏树也黄了。银杏叶比白杨叶厚,黄得比白杨晚十天——白杨先落,银杏后落。银杏叶落到地上的时候是一片一片铺开的,像金色的鱼鳞,很规整地排列着——叶子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地面的水泥灰,灰和金之间的对比很刺眼。
我拿着论文首页从图书馆走回寝室。走一步看一行,再看一遍标题。信息不对称。 asymmetric information。赵启明在论文摘要里用了英文——我在复印纸的最下面看到了这个英文词组,字母排成一行,像管段编号一样每个字母之间等距。我认得information,不认得asymmetric。但"不对称"三个字我认得——给排水的管网设计里有一个概念叫"不对称供水",意思是上游节点的压力和下游节点的不一样,水从压力高的地方往压力低的地方流。不对称供水不是问题——是管网设计的常态。问题在于下游的用户不知道上游的压力是多少,他只知道拧开水龙头,水来了就是来了。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翻了一张面——论文首页的反面是空白的,但复印机在反面印了一条淡灰色的碳粉带,是从正面透过去的标题的影子。五个字的倒影在白纸上拉成一条灰色的横线——信息不对称与市场价格发现。倒过来看,字的间距还是一样的,均匀、规整、不偏不倚。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给排水设计者知道管径和流速——使用者只知道水龙头开不开。这也是信息不对称。"
写完把笔搁在笔记本上。蓝色墨水在纸上干了一半——九月的空气比八月干燥,墨水干得快了几秒。我看着自己写的这句话看了三十秒。句号按得重,在纸面上砸了一个小坑。小坑周围的纸纤维被墨水洇开了,像一个小小的水渍——墨水在纸上扩散的样子和水在管道里流动的样子差不多:从压力高的地方往压力低的地方走,从墨点往四周散开,直到纸的纤维吸饱了墨水为止。
翻回前面几页,找到三个月前写的那三行字:"赵启明在上海学概率。陈默在东莞做模具。我在哈尔滨算水流。"三行字下面的空白位置写了好几页——管道计算代码、Dijkstra算法的递归过程、管网优化程序的参数表。现在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加上了这一句——信息不对称。
信息从设计者流向使用者的管道里有多长?从图纸上的DN200到水龙头的开关之间,隔了水池、水泵、调压阀、三通、弯头——中间任何一个节点出了问题,使用者都只看到同一个结果:水龙头拧开没水。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节点——可能是水泵坏了,可能是管子堵了,可能是三通裂了,可能是上游停水检修。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拧开关。开关通,管好;开关不通,管坏。信息在这道管道里就是这样被压缩的——几十个节点几百个参数几十年的设计经验,到达使用者手里的时候只剩两个字:通、不通。
就像陈默——模具设计师知道公差是多少、刀路怎么走、进给量多大、切削速度多快。但用模具的人只知道产品合不合——合了就是好模具,不合就是坏模具。信息在模具和产品之间也被压缩了:从几十个参数到两个字——好、坏。
赵启明站在信息不对称的那一头——看不见的那头。他用数学去描述看不见的信息怎么影响价格。我用代码去描述看不见的管道怎么分配水。陈默用G代码去描述看不见的刀路怎么切出零件。
三个人站在三个地方——上海、哈尔滨、东莞。我们看的东西不一样,但都在看那些藏在表面下面的路径。
下午去机房。
九月的机房人比暑假少了一些——大一新生还没来,大四的人有的在实习有的在考研。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屏幕上的管网优化程序还停在暑假前写完的地方——暑假两个月没改一行代码,光标在函数名后面闪了两个月的假。光标闪的时候是寂寞的——没有人按键盘,它就在那里一明一灭,像水龙头没关紧的时候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把笔记本翻开,把赵启明论文首页上的那几个词重新看了一遍。信息。不对称。价格。发现。五个词排成一行。我把五个词换成管网的语言:数据。压力差。节点。收敛。
五个词和五个词之间,好像能连线。
信息,数据。不对称,压力差。市场,管网。价格,节点状态。发现,收敛。
赵启明在论文里用数学证明了信息在市场里如何从不对称走向均衡。我在程序里用算法求解压力从管网的一端如何传播到另一端。他用概率描述价格走向,我用矩阵描述水压传播。两件事隔得很远,又有几处地方互相照着。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我按了一下空格键——光标往右跳了一格。
右上角的银杏叶还在黄。从机房的窗户看出去,树冠上一半黄一半绿——黄的先落,绿的后落。信息不对称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树冠顶上的叶子先收到秋天的信号——日照短了、温度低了——先变黄。树冠底下的叶子还绿着,它们的信号比上面迟了三天。三天之后底下也黄了,那时候上面的叶子已经落在地上变成碎的纤维。走在路上踩上去,咔嚓。声音比八月更干了。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比八月的风硬了一层,像砂纸从皮肤表面划过去,不痛但知道它来过了。窗台上的A4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又落回去。纸上赵启明的名字在灯光下一闪。信息不对称与市场价格发现。九个字排成一行,我从左到右读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眼。反着读不通,意思却还在那儿:有人先知道,有人后知道。先知道的做了决定,后知道的跟了节奏。
窗户还开着。风进来的时候把论文首页吹了起来——A4纸在桌面上鼓了一个小包又瘪下去,像管道里的水锤现象——阀门突然关上的时候水在管里撞了一下,压力先升高再回落,整根管子抖了一抖。纸抖了一下就不抖了。风过了。
我把论文首页从桌面上拿起来,夹进课本里——夹在伯努利方程那一页和Dijkstra算法那一页之间。三个东西压在同一个书缝里:一个方程,一个算法,一篇论文。那时我还说不清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只觉得它们不该离得太远。
合上课本。书背面的书包带挎在肩上的时候硌了一下——书比暑假前重了。重的原因是夹了三样东西:他的论文、我的代码、给排水的课本。三样东西压在一起,走在九月的路上,踩在银杏的碎叶上——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