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76 章

第七十六章 三人重聚

塑料凳面上有一层油——不是刚溅的,是长年累月炒菜的油烟落上去凝成的,手指一摁就黏,黏住了慢慢抬还能拉出一根细丝。凳腿是铁管弯的,铁管下端的塑料帽掉了两个,露出的管口踩在水泥地上,不稳,坐下去的时候凳子往左歪了一下。

罗湖区的这家大排档没有名字。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字贴在铁皮棚子上,"潮汕砂锅粥"几个字歪着,"粥"字的米字旁被铁锈吃掉了一半。棚子靠街那一面敞着,另外三面围了油布,油布上全是灰和油烟凝成的硬壳——用手弹一下,硬壳不掉,像焊在布上的鳞片。

霓虹灯从街对面打过来。红的绿的蓝的灯管拼成不同的招牌——砂锅粥、烤生蚝、麻辣烫——字挨着字,光混在一起,照在塑料桌面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紫。炒锅的热气升起来,油烟裹着蒜蓉和辣椒味往鼻子里钻,钻进去之后和汗味搅在一处。隔壁桌一个男人光着膀子喝啤酒,背上的汗一条一条地流,流到裤腰的松紧带那儿被截住了,松紧带上面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炒锅的火苗从灶台上蹿出来,蓝色的焰尖舔着锅底,油滴落进火里呲地一声蹿起一股白烟。

陈默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瘦了。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颧骨宽、嘴唇薄,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太阳穴凹下去一块。脸颊两侧的肉往里收了,下颌线变得硬了,像刀削出来的棱。他穿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胸口别着一个塑料铭牌,白底蓝字:陈默 技术部。衬衫洗过很多遍了——新的蓝像天,洗了几十遍之后像雾,雾里面还能看见线的纹路。左袖口卷了一圈,露出小臂——小臂也瘦了,但肌肉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肘弯,像管道的支管从干管上分出来。

两只手搁在桌上。手背上的筋浮出来了——瘦了之后筋就露着,像管网的干管从土里刨出来。指关节比以前更粗,指甲剪到甲床平齐,做模具的人指甲不能长,长了会被铣刀卷进去。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新疤,结了暗红的痂,痂的边翘着一点。他右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个印子——戒指印,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半圈,但没戴戒指。大概是干活的时候摘了放兜里。

我坐到对面的塑料凳上。凳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三瓶珠江。"

他朝老板喊。老板矮胖,围裙上全是油渍,头也不回,从冰柜里摸出三瓶啤酒往桌上一墩。三瓶。不是两瓶。


炒粉先上。一盘炒河粉,酱油色,上面盖了几根豆芽和两片生菜,生菜的叶子被热气烫得耷了,贴在河粉上面。然后是烤生蚝,十二只,蒜蓉铺在蚝肉上面,粉丝垫在壳底,壳边还在冒泡——炭火的余温把蚝肉里面的汁水逼出来了,汁水在壳底咕嘟咕嘟地响。

陈默拿啤酒——瓶盖没启子,他用牙咬。牙卡住瓶盖边,头一偏,盖子呲地弹开,掉在桌上转了两圈,转到桌沿掉下去了,落在地上叮的一声。他喝了一口,把瓶放下来。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东莞到深圳两个小时。"他说。坐大巴,从长安镇到罗湖,走高速不堵的话一个半小时,堵的话两个半小时。他下午请了半天假。

"华光怎么样?"

"还行。"他夹了一只生蚝,蚝肉从壳上脱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吸盘被拔开。"接了几个单。医疗部件。精度要求高。"

"3D打印做医疗部件?"

"SLM。选区激光熔化。"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这是他熟悉的东西,说起来嘴比脑子快。"金属粉末铺一层,激光扫一层,一层一层往上打。跟塑料挤出来那种不一样——我们是烧结金属。钛合金、不锈钢,打出来的东西能扛力。"

他把手翻过来。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在霓虹灯下面看得很清楚——暗红的,像一条焊缝。

"碰的。激光烧结一千多度,取件的时候手套没戴好。"

我没问疼不疼。他也不会答。

他往自己面前又倒了一瓶。第二瓶。瓶盖咬开之后他用手掌把盖子拍平了——金属片被拍得服帖,不再翘边。他拿盖子在桌上拨着玩,盖子转了半圈停下来,金属的光在霓虹灯下一闪。


第二瓶开的时候他问智水平台怎么样。我说还在做。他说听说你们在装传感器。我说装了,数据在跑。

"跑得怎么样?"

"数据挺多。"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他不太懂传感器和算法,但他听得出"数据挺多"后面的话没说完。

"你那个算法——和以前写的管网程序一样不?"

"骨架一样。图论。节点和边。节点换成了传感器,边换成了管道。"

他点了一下头。嚼了一只生蚝,嚼的时候腮帮子的肌肉动了两下。然后拿起第三瓶啤酒——那瓶是我到之前他叫的,本来给赵启明留的。赵启明没来。上海。基金公司。年底了,请不了假。

陈默把那瓶推到桌子中间。没开。瓶子立在桌面上,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淌到桌面上汇了一小滩。小滩的水在霓虹灯下反射出红的和绿的碎光,像一摊打翻的颜料。

"启明那个基金今年赚了百分之十几。"他说。

"嗯。"

"你说他在上海干嘛呢?"

"做量化分析。用程序算交易策略。"

"跟你的算法一样?"

"不一样。他用统计模型,我用图论。"

"图论是啥?"

我拿筷子在桌面的水渍上画了三个点,用线连起来。"这是三个节点,这是三条边。节点之间有权重——距离、时间、压力、流量,什么都行。算法做的事情就是在节点和边里找最优路径。管网、路网、交易——节点和边换了,算法没换。"

他看着桌上的水渍画了三个点。看了几秒。

"那启明算的那个——节点是钱?"

"节点是价格。边是时间。权重是波动。"

他点了一下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他拿起一只空蚝壳在手指间转——蚝壳的外面粗糙,长满了附生的海生物的痕迹,像铸件表面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炒粉凉了。盘子里的豆芽缩了水,贴在河粉上。烤生蚝的壳边不再冒泡,蒜蓉的油凝成一层亮膜。陈默喝完第二瓶,把空瓶放在桌子边沿——空瓶比满瓶轻,放不稳,在边沿晃了两下,他伸手按住了。

他喝酒不急——不是灌的,是一口一口抿的,每一口之间隔一阵。他从东莞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不是为了吃烤生蚝。

"我们三个,"他举起酒瓶,瓶口朝我,又朝桌上那瓶没开的,"一个搞水,一个搞钱,一个搞模具。"

"我搞的不是水,"我说,"我搞的是代码。"

他放下酒瓶。瓶底磕在桌面上。

"代码也是模具,"他说,"你用键盘刻,我用刀刻。刻的东西不一样,方法一样——先想好形状,再把多余的去掉。"

我没说话。这句话我说过。在哈尔滨,对王强说的。那时候我说代码和修车一样,都是找一个东西为什么不响。现在陈默说代码和模具一样,都是把多余的去掉。同一个意思,两种说法。键盘、刻刀、扳手——都是手上的东西,都是把脑子里想的形状变成手里摸得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刮了一声。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灰印。他把衬衫下摆拽了一下——不是整理,是习惯,做模具的人进车间之前都要检查衣服有没有可能被旋转的刀具卷住。

"走了。末班大巴。"

"嗯。"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卡纸的,角有点卷——在裤兜里揣了一天。上面印着:华光三维科技 陈默 技术总监。标准黑体,公司名下面有一个3D打印的图标——立方体从底面一层层往上升起。他用拇指把名片角上翘起的那一点压平了,然后松手。

"有啥事打电话。"

"嗯。"


他走了。背影在霓虹灯和炒锅的热气里走远——瘦了之后背影更窄,工装衬衫扎在裤腰里,裤腿有点长,走路后脚跟踩着裤脚边。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街角有一棵行道树,树干上缠了一圈LED灯带,灯带在陈默经过的时候把他的侧脸照了一下——颧骨的阴影很深,像模具的凹模。

我一个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第三瓶啤酒还没开。水珠继续沿着瓶身往下淌,淌到桌面上的那滩水里,滩的面积又大了一点。隔壁桌已经换了三拨人——来的人吃,吃完走,走了又来新的。大排档不怕人走,怕人不来。老板的炒锅一刻不停,火苗从灶台上蹿起来又缩回去,像呼吸。

我把那瓶啤酒拿起来。瓶身很凉——冰柜里刚拿出来那种凉。手指贴在玻璃上,凉从指尖往掌心走。和铸铁管壁的凉不一样——管壁的凉捂不住,玻璃的凉捂得暖。我捂了一会儿,又把酒瓶放下了。没开。

从大排档走回办公室要四十分钟。深圳十月的风还是暖的——不是哈尔滨的暖,哈尔滨十月的暖是太阳给的,太阳落了就凉。深圳的暖从地底下渗上来——混凝土白天吸了一整天的热,到了晚上从外墙和路面往外吐。空气里有烧塑料的味道。手机上的天气APP显示PM2.5一百二。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有细颗粒,卡在嗓子眼和鼻腔之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路过一条正在拆的旧街。拆了一半的楼露出钢筋——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骨头从肉里戳出来。碎砖堆在路边,砖的截面上还粘着水泥,水泥干了一半发白。绿网围了一圈,风把网吹得微微鼓。

陈默的话在脑子里转。代码也是模具。你用键盘刻,我用刀刻。王强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能修车吗?三个人——一个刻代码,一个刻金属,一个修车。三种手艺。三个方向。赵启明不算——他不做东西,他算东西。算出来的不是形状,是数字。

办公室在居民楼六楼。楼道灯坏了两盏,黑了一段。摸黑上楼的时候手扶着墙——墙皮鼓了,手指按上去掉了一小块,石灰粉沾在指腹上,白白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门开了,电脑屏幕的待机光从房间里漏出来,蓝色的,一闪一闪。

桌上传感器传回的数据面板还在跑。水压、流量、水质。数字在屏幕上跳。没有人用这些数字优化任何东西了。

数字在跑,像水在空管子里流——流过去,没接任何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