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封邮件——供应商的催款单。金额不大,三万七,是上次那批传感器的尾款。催款单的措辞还算客气:"请贵司尽快安排付款,以免影响后续合作。"后续合作——大概不会有后续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北京号码。010开头。
"林之宇?"
声音熟悉。想了两秒——张磊,百度地图算法组的,比我早一年入职,我走的时候他还在。他说话带一点山西口音,"宇"字的尾音往上挑。
"是我。"
"回来了没?"
"什么?"
"地图算法组缺人。你那个最短路径优化的模块后来没人接,新来的人看不懂你写的注释——你那注释写的,跟天书似的。"他笑了一声,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边打电话边写代码,百度的程序员都这样,一手打电话一手敲键盘,两件事并行处理。"回来不?待遇比走的时候涨了,月薪两万二了。"
"回去做什么?"
"继续写地图算法啊。你那套Dijkstra的优化方案当时上线效果很好——导航响应速度提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地图行业是很大的数。"
零点三秒。我记得那个数字。优化前导航路径计算平均1.2秒,优化后0.9秒。零点三秒——水龙头拧开之后到水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也是零点三秒。
"我考虑一下。"
"行。但不等人——组里还在面试别人。你要回来就早点说。"
挂了电话。深圳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不是哈尔滨的那种风,哈尔滨的风是刀子,割脸。深圳的风是一块温热的湿布,糊在脸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暗下去之前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只有轮廓,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回去。
回去做什么?继续写地图算法。继续在百度大厦十五层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路网数据,优化路径,上线迭代。稳定的工资,五险一金,免费的咖啡和水果,下了班坐班车回出租屋。日子会过得很好——比现在好。现在账上的钱只够发两个月的工资了。供应商的催款单还在屏幕上亮着——三万七。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智水平台彻底完了。意味着从深圳回北京,从创业回公司,从自己做的事回到别人安排的事。不是不行——回去写代码不丢人。写地图算法和写管网算法是同一套骨架,都是图论,都是在流动的系统里找最优路径。方向没变,只是换了一条河。
但回去也意味着停下。从给排水到百度是换了一条河,从百度到深圳是又换了一条河——每换一次河,水还是那些水,流的还是那个方向。回去就是换回上一条河。换回去不是前进,是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只空了的速溶咖啡杯——棕色的渍在杯壁上结了一圈,像管壁上的水垢。窗外是深圳一月的下午,天灰灰的,不是阴天,是雾——空气里的水汽太重了,远处的楼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居民楼对面是一栋在建的写字楼,脚手架从地面搭到二十几层,绿网围着,工人绑着安全绳在外墙上移动——远远看去像几只蚂蚁在一块绿色的布上爬。吊篮里的电焊闪了一下,白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我眨了一下眼——眼皮内侧印着一个绿色的光斑,是电焊的残影。
办公桌上还摊着昨天维护的传感器数据——B栋的水压曲线还是锯齿形的,没人修。A栋有三个节点的信号还是黑的。智水平台的官网还挂着"智慧水务解决方案"的标语,但方案已经没人买了。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公司的复印机在嗡嗡响,那个声音比我们的服务器还大。
张磊的电话和供应商的催款单在屏幕上一上一下地排着。一个说回来,一个说付钱。回去就是回到张磊那边——稳定的工资能付清供应商的欠款,能交房租,能让日子继续。不回去呢?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上海的号码。
"之宇。"
赵启明。他的声音比在学校时候低了一点——不是嗓子的问题,是说话的方式变了。他在基金公司待了一年半,说话的节奏比以前慢了,每个字之间留的间隔更长,像在等对方先接话。这是金融圈养成的习惯——说半句,停一下,看对方的反应,再把剩下的半句补上。
"嗯。"
"你知道量化交易吗?"
"什么?"
"量化交易。用程序做交易——不是人盯盘拍脑袋买,是程序根据策略自动下单。"
"知道一点。你在基金不是做这个吗?"
"我做的是分析,不是交易。分析是给人看的,交易是给程序跑的。"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键盘声,没有旁人说话——他大概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的。"你在百度用的那套图论算法——搬过来就是量化策略。"
"图论算法怎么搬?"
"数据不一样,但有些处理办法可以借。你的管网里有节点、边和约束。地图里也有节点、边和约束。到了交易里面,也可以先拆成价格、时间、波动率,再看哪些东西能算。"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话我听过——是我自己想过的。在笔记本里,我写过:管网→算法→?那个问号后面是什么,我当时不知道。赵启明现在告诉我了:问号后面是K线。
"你感兴趣的话我寄点资料给你。入门的。"
"好。"
"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你现在还欠着投资人的钱。"他这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没有起伏。"但是方向你看一下。你的算法在管网里跑过,在地图里也跑过,K线这边至少值得拆开看看。"
"你有做量化的人认识吗?"
"我在基金认识的几个。做策略的、做执行的、做风控的。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牵线。"
"好。先寄资料。"
"明天寄。顺丰到深圳后天到。"
挂了电话。深圳一月的下午。太阳从居民楼的缝隙里照进来,光落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每条光里都有灰尘在转——灰尘转得很慢,像悬浮在水里的微粒,被光照亮了才看得见。
三个门。第一扇门回百度——回到地图算法,回到稳定的工资和零点三秒的优化。第二扇门留在深圳——继续修智水平台,但账上的钱只够两个月,传感器数据还是不稳定,投资人不会回来了。第三扇门是赵启明刚才打开的——K线、量化交易、用图论算法跑市场数据。
第一扇门是退。第二扇门是死撑。第三扇门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三扇门的方向是往前的,不是退回去的。管网、地图、K线,三个词摆在一起,还不能说明它们真的能接上。可那一刻,我想试着把线继续往前画。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磊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按下去就是回去,不按就是再想想。悬了十秒。屏幕自动暗了。
晚上给王强打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电焊的声音——滋滋的,像水从细管口高压喷出来打在铁皮上。然后电焊声停了,大概是他走到了车间外面。
"干嘛?"
"我可能要去杭州了。"
"干什么?"
"自己写代码。"
"写什么?"
"数据。流动的数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那边传过来——哈尔滨一月的风,零下二十几度,隔着手机听都能听见那种干、那种脆。风灌进话筒的时候声音变了一调,像金属片被吹响了。
"流动的数据是啥意思?"
"市场里的数据。价格、成交量——用算法找规律,用程序执行交易。"
"写代码能修车吗?"
"不能。"
"那和我没关系。"
长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那边很远的地方有火车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一节一节地过。哈尔滨站离他的修车铺不远,火车过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震。他在修车铺门口站着,大概一手拿手机一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和大学时候站在修车铺门口一样的姿势。
"但我觉得你能行。"
王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客气——他从不说客气话。他是认真的。认真的方式就是说完了不再重复,像拧一颗螺栓——拧到位了就松手,不会多转半圈。
"嗯。"
"去了杭州打个电话。"
"嗯。"
"注意身体。深圳热,别中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说了一句——王强不轻易多说。
挂了电话。深圳的夜还是暖的。窗外的路灯照着一棵芒果树——芒果树十二月份还在长叶子,新叶是嫩的浅绿,老叶是深的墨绿,两种绿叠在一起像管网图上粗线和细线的交替。不像哈尔滨的树,十二月只剩枝干。王强那边的风还停在耳朵里——干、脆、零下二十几度的风。我在这边出汗,他在那边裹棉袄。同一条电话线,两个季节。
赵启明说明天寄资料。顺丰到深圳后天到。后天我就知道K线到底长什么样了——不是网上看到的那种图片,是赵启明选过的、标注过的、用红笔画了对勾和括号的那一叠纸。他选的资料,就是他替我想过的路。
张磊那边呢?我没回他电话。手机屏幕暗了,张磊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未拨出。
我翻开笔记本。蓝色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
管网→路网→K线
先拆开,再看能不能接上。
"接上"两个字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我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很直。赵启明式的直线。横线的两端一样重——没有顿笔,没有收势,像一条还不知道终点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