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数字是30000.00。六个数字，两个小数点，一个逗号。三万块。逗号前面是3，逗号后面是三个0。他所有的积蓄。
林之宇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数字是白色的字，背景是深灰色的面板，光标在金额输入框的右侧闪——半秒一亮，半秒一暗。确认和取消两个按钮在下方，一蓝一灰，蓝色在左，灰色在右。蓝色按钮的边角有点毛，像素没有对齐，像一根管子的接口没磨平。
模拟盘跑了一个月。从六月一号到六月三十号，三十个交易日，Aurora在模拟环境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买入、卖出、止损、止盈，每天两到三笔交易，每笔仓位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三十天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年化收益率7.2%，最大回撤8.6%，夏普比率0.84。7.2%——银行理财都有5%了，随便买个货币基金也能有4%。但7.2%是代码跑出来的，五百零三行Python代码，不知道贪婪，不知道恐惧，不知道新闻上说了什么，不知道央行的公告。它只知道五日均线穿过了二十日均线，然后执行。执行完了等下一个信号。和泵站一样，没信号的时候就停着，等。
他的右手食指放在回车键上面。指尖的皮肤贴着键帽的弧面，汗把皮肤和塑料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他按下去——
手指颤了一下。
那种颤他认识。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踩上松花江的冰面，脚底板传来的不是冷，是不确定——冰在你脚下，但不知道冰有多厚，踩下去那一下不知道会站住还是会裂开。手指在回车键上颤的那一下和脚底板上颤的那一下是同一种东西。不确定。三万块丢进去，不确定。
回车键落到底。咔嗒一声。
屏幕跳了一下。转账成功。三万块从银行卡的余额里消失了，证券账户的资金栏从0.00猛跳成30000.00。数字换了位置——从银行的服务器挪到了券商的服务器。钱还是那笔钱，只是从这一刻起，它要听另一套规则。
七月八号。周一。
深圳七月的早晨从六点就开始热了。空调开到二十五度，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热气在窗台上凝成了一排水珠，顺着瓷砖往下淌，淌到窗台和墙面的交界处积了一道黑线——那是灰尘被水带着走的痕迹，和管道内壁的水垢一个原理。
上午十点零三分。
Aurora的信号灯亮了。绿色。000001，平安银行。买入价10.32元。仓位——账户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六千块。止损价9.81元，止盈价11.35元。
信号灯是一个他写的UI组件，绿色是买入，红色是卖出，灰色是等待。信号来了灯就亮，灯亮了程序就执行。人不需要临场判断——判断已经提前写进代码里。
他的手在键盘上。回车。
订单发出去了。三秒之后成交。580股平安银行，成交价10.33元，总成交5991.40元。六千块变成了580股——屏幕上持仓栏从空白跳成一串数字，股票名称、代码、数量、成本价，四列信息挤在一行里。从这一刻起，价格每一秒都在动。跳一下，变一下。
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大腿上。掌心有汗。方便面的调料味从桌角飘过来——早上那桶没扔，汤底凝了一层油膜，油膜上映着台灯的灯光，橙色的，像一个微型的倒映。
下午一点半。他泡了一桶方便面。老坛酸菜。热水从饮水机的龙头里接出来——龙头按下去水是烫的，泡面正好。三分钟后掀开盖子，热气冲上来，镜片上一片白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右边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上个月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磕的，不影响看东西，但看白色屏幕的时候划痕会折射出一道细虹。
他端着面桶回到工位。左边屏幕上的智水平台维护界面最小化了，任务栏里只剩一个图标——蓝色的方块，白色的水龙头图案。右边屏幕上平安银行的分时线在往上走。从10.33的开仓价走到了10.78。
涨了四毛五。580股乘以四毛五等于261元。
两百六十块。方便面桶在手里冒着热气，筷子夹了一团面送进嘴里，面有点过劲了，软塌塌的。他嚼着面看屏幕，数字在跳，每一次跳都是261这个数字在变——变多或者变少。
他想起了在设计院的日子。画管网图——CAD的线条从图纸左边拉到右边，管径标注在管段中间，阀门符号在节点上，图例框在右下角。一天坐八小时，月薪三千。
他又想——一次赚261不代表次次都能赚。四毛五的波动可能明天变成负四毛五。想清楚这个之后他把那口面咽了下去。面在嗓子里滑过去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Aurora亮了卖出信号。红色。000001，平安银行。卖出价10.93元。
回车。
580股平安银行全部卖出，成交价10.93元，总成交6339.40元。持仓栏从一串数字变回了空白。钱从股票变回了数字——6339.40进了证券账户的资金余额。
Aurora的持仓清算模块在两秒之内跑完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字：
本次交易利润：+347.00元
三百四十七块。
他把筷子架在方便面桶的边沿上。面桶晃了一下——筷子太重，桶身太轻，差点翻。他伸手扶住了。手扶在塑料桶壁上，桶壁还是温的，方便面的余热透过塑料传过来，比体温高一点。
三百四十七块。他在设计院画管网的时候月薪三千。三千块三十天，每天一百块，每小时十二块五毛。三百四十七块，在设计院要画三天半——坐二十八个小时，画二十八章图纸，喝二十八杯茶水，去二十八次厕所。Aurora用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百四十七——3、4、7，三个数字排成一行，白色的，在深灰色的背景上。
他没有给赵启明打电话。没有给陈默发消息。没有给任何人说。三百四十七块装不进一句话里的分量——如果他说"我今天赚了三百四十七"，赵启明会说"不错，但一天的数据说明不了什么"，陈默会算一下"那是我在华光一天半的工资"。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拿不准。拿不准的东西就不是东西。三百四十七只拿准了一个东西：Aurora能跑。能跑是最重要的——能跑意味着骨骼对了。骨骼对了，肌肉可以慢慢长。
晚上。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服务器的风扇在机房里嗡嗡响——匀速的，不会有变化，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呼吸。
他把笔记本翻开。蓝色钢笔。笔帽上的裂缝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一点，透明胶缠了三圈，胶带的边被汗浸了发黄，像铸铁管壁上一片锈。
第一笔实盘交易。347元。不多。但程序在工作。
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
管网3000元/月→22天→8小时/天→17元/时
Aurora 347元/4小时→87元/时
笔尖在"87"后面没有画句号。没有句号的意思是——这个数字还会变。今天87，明天可能变成8，后天可能变成负数。四小时的数据说明不了什么。一次交易赚了347块，不能说明策略是稳的。要一千次。一百次都不够，要一千次。
合上笔记本。屏幕上Aurora的日志还在刷新——每三秒一条，数据入库，信号检测，仓位计算，风险监控。四行代码一个循环，循环不停。数字在屏幕上跳，和智水平台的传感器数据一样跳。但智水平台的数字跳给空气看，Aurora的数字跳给市场看。市场会回应——每一次止损是一次回应，每一次止盈是一次回应，每一次平仓是一次回应。
关闭显示器。黑下来。窗外的深圳还没睡——塔吊的红灯一闪一停，和Aurora的数据刷新一样。每三秒一次。从不犹豫。从不怀疑。
三万块钱在市场里了。接下来不能再靠想象控制它。Aurora在控制。代码在控制。五百零三行代码，十二KB。比管网优化程序的三千行小得多，比百度地图的代码库更小。但这十二KB里装的是一个完整的交易循环——数据进来了，算法跑了，信号出了，订单执行了，结果返回了。
赛过闭眼。黑暗里松花江的冰面浮了一下——脚底板踩下去的那一刻，咔。冰在脚下响了一声。然后站住了。冰没有碎。
三百四十七块。第一笔。冰没有碎。冰面在脚下发出了声音——那是承重的声音，不是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