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 房价

五月,杭州的房租涨了。

房东发来短信,只有两行:

"下个月合同到期。续租每月涨六百。"

"不续提前说。"

六百块。

这个数字放在2016年的杭州,不算离谱。地铁修到了更远的地方,互联网公司继续招人,城西的写字楼一栋一栋亮起来。房子像被水压顶上去,租金先涨,房价再涨,最后所有人都开始谈论买房。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

这间出租屋我住了很多年。北向窗户,窗外是一面灰墙。夏天闷,冬天冷,雨季墙角发霉。桌子是房东留下的,椅子坐久了腰疼。以前我不在乎。房子只是睡觉和写代码的地方,只要能放电脑,能接网线,能煮面,就够。

现在房租涨了六百。

六百不是问题。问题是房东可以涨六百,也可以明年再涨八百。房子不是我的,阀门不在我手里。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就像把自己的支管接在别人的主管上。主管压力一变,你只能跟着变。


同一天,Aurora账户突破一百万。

准确数字:1,037,462。

我把这个数字写进笔记本时,手停了一下。

一百万。

从2015年七月十二万,到2016年五月一百万,不到一年。中间不是直线上涨,更多是震荡。Aurora v2跑得很慢,九月到十一月,每月三到五个点。后来市场波动加大,程序在小波段里一点一点吃,仓位上限仍然压着,但交易次数多了,复利开始显出来。

一百万听起来很大。可如果拿来买房,又很小。

我打开房产网站。

城西两居室,两百五十万起。靠近地铁的,三百万。西湖边不用看,价格像另一个世界。页面上每套房都有照片: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装修大同小异,白墙、木地板、浅色窗帘。每一张照片都被中介拍得很亮,窗外的光像故意调过。

首付三成,贷款七成。三百万的房子,首付九十万。加税费、中介费、装修,至少一百一十万。

账户里刚好一百万。

刚好是最危险的状态。差一点不够时,人会放弃;远远够时,人会冷静;刚好够时,人容易把所有水都倒进一个池子里,以为池子就是岸。


赵启明听说我在看房,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终于想买房了。"

"只是看。"

"看就是开始。"

"杭州涨太快。"

"全国都快。上海更快。"

"你买了吗?"

"早买了。"

"什么时候?"

"2013。李梅坚持的。那时候我还觉得房价贵,现在看她是对的。"

他说到李梅时,语气很平。二月那次杭州见面以后,他很少主动提她。今天提到,像顺手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旧合同,又很快关上。

"你建议买?"我问。

"如果你打算在杭州待,就买。"

"Aurora的钱用来买房,会影响复利。"

"不买房,房价的复利也在跑。"

这句话很赵启明。

市场里不只有股票。房价也是一条曲线,租金也是一条曲线,货币也是一条曲线。你以为自己站在岸上没有参与,其实岸也在动。水位涨的时候,不下水的人也会被淹。

"但首付几乎要把账户抽干。"我说。

"那就别买三百万的。"

"杭州哪还有便宜的?"

"远一点,小一点,旧一点。"

远、小、旧。

房子的止损线。


周末,我去看了一套房。

中介带我去的。城西,离地铁站骑车二十分钟。小区是2004年的,外墙有点旧,楼道里贴着各种开锁、疏通、家教的小广告。电梯运行时有轻微晃动,像老泵站的电机,能用,但声音不稳。

房子六十二平方米,两室一厅。朝南。客厅窗外看不到湖,也看不到山,只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红色的秋衣、蓝色的床单、孩子的校服。厨房很小,水槽边缘有水垢。卫生间地砖有几块空鼓,踩上去声音不一样。

房东报价二百一十万。

中介说:"这个价很合适。杭州还要涨。"

所有中介都说还要涨。涨是他们的职业语言。像基金销售说长期看好,医生说回去观察,修车师傅说先换这个看看。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固定句式。

我站在客厅里,想象桌子放在哪里。电脑放哪里,床放哪里,书架放哪里。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不是房子太小,是我不习惯想象自己的房子。

从广西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北京,从北京到深圳,从深圳到杭州,我一直住在临时空间里。宿舍、出租屋、合租房、公司附近的小房间。墙上不能打钉,家具不是自己的,钥匙最后要还。人住久了临时空间,会把自己也过成临时的。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

"杭州房子多少钱?"她问。

"贵。"

"多贵?"

"两三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大概在换算。两三百万能买多少米,多少头猪,多少年菜摊的收入。最后她没有算出来,只说:

"那么贵,墙是金子做的?"

"不是。"

"那为什么贵?"

"人多。"

"人多就贵?"

"嗯。"

她又沉默。然后问:"你要买?"

"还没决定。"

"买了是不是就不用搬了?"

"嗯。"

"那好。不搬好。搬家麻烦。"

在她那里,房子的意义很简单:不用搬。不是资产,不是涨幅,不是学区,不是地铁,不是杠杆。就是不用搬。一个人到了一个地方,东西放下,明天还在那里。锅在,碗在,枕头在。人也在。

我忽然觉得这个解释比赵启明的任何分析都准确。


五月底,Aurora账户到一百二十万。

房价也涨了。

我看过的那套六十二平方米的房子,房东涨价十万。中介发消息说:"业主心态变了。"

业主心态变了。

市场里每个人的心态都在变。买家怕买不到,卖家怕卖便宜,租客怕被涨租,房东怕错过行情。所有人的压力同时往一根管子里挤,房价就像水压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

我没有下手。

不是因为不想买,是因为还没有想清楚。Aurora的钱在账户里,它会继续流。房子的钱一旦交出去,就变成水泥、墙、地砖、钥匙。流动性从每天可见变成一扇门。门可以打开,但不能随时卖。

我在笔记本上写:

"2016年5月。房租涨六百。杭州房价起飞。Aurora一百万。买房开始成为问题。"

后面又写:

"租房是别人的阀门。买房是自己的管子,但管子很贵。"

写完这句,我把房东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下个月续租涨六百。

我回了一个字:

"续。"

先续一年。

水还没到必须换管的时候。但水位已经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