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五卷-时代反噬 · 第 125 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窄波

2019年8月。

屏幕上的K线越来越短。

不是没有波动,是波动窄了。涨一天,不到一个点;跌一天,也不到两个点。指数在一条不高不低的区间里来回磨,像一根水位基本稳定的明渠,表面有纹路,有反光,有风吹出来的小皱褶,但整体不往上抬,也不往下砸。这样的行情最难写,也最难赚。

Aurora在这种时候反而活得不错。

程序喜欢规则,怕的是突然。像一个每天抄表的人,不怕日子平,怕的是某天所有数字一起跳掉。现在没有。现在的数字每天都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摆,程序按原来的阈值加减仓、止盈、回补,一点一点把利润抠出来。不是大钱,但稳定。

八月第一个周一收盘后,我看了一眼月度统计。

当月收益2.7%。

不算多。和2017年、2020年后面那种暴利比,2.7%像一口很普通的饭,不咸不淡,不值得拿出来说。可正因为普通,才更像过日子。以前我盯着Aurora,常常盯的是方向,是拐点,是一年能不能多出一个零。现在盯着它,更多时候像盯一只水表。今天走了多少,昨天走了多少,这个月比上个月快了还是慢了,够不够平稳,有没有哪一格跳得不对。

抄水表这种事,没有激情。

抄错了要挨骂,抄对了没人夸。月底把数字报上去,用户说水费怎么又涨了,领导说你这个月漏损率有没有查,管网部门说那边有一段老管子本来就这样。做久了,人就知道,自己的工作不是让谁高兴,是别让哪根管突然炸开。

Aurora现在给我的感觉就这样。

不是兴奋。是准确。


中午十一点多,林小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哈尔滨的天。很高,很蓝,云压得低,楼之间的树影子拉得长。下面跟了一句:

"你那边热吧?"

我回:

"三十五度。"

她很快又发:

"设计院刚开完周会。还在画图。"

后面跟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林小月毕业以后留在哈尔滨一家设计院。做给排水。和我当年差不多。只不过她的图是暖通综合图、给水排水图,我当年画的是管网、泵站、节点、埋深。图纸的样子变一点,工作本身没怎么变。电脑前坐着,鼠标往左拉一条线,往右拐一个弯,标高、标注、管径,晚上加班时办公室的荧光灯把人脸照得发白。

我盯着她那句"还在画图"看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离开设计院,是方向对了。后来Aurora赚到第一桶钱、赚到一百万、赚到一千万、赚到五千万,我更觉得方向没错。可到了2019年,这种行情一窄下来,我忽然会想,如果我没走呢?如果我也还在某个设计院画图,工资不高,日子不宽,夏天抱着图纸去工地,冬天坐在办公室里烤暖气,那会不会反而更像正常人的生活?

我回她:

"还是老样子?"

"嗯。"

"加班,改图,甲方说再调一下。"

"钱不多。"

"但晚上睡得着。"

最后这句她是分开发的。像是想了一下才加上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

窗外的杭州热得发白。空调开着,出风口往上吹,凉气沿着天花板散下来,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主机风扇的轻响。桌上的钢笔、笔记本、钥匙都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动。五千万之后是这样,回撤一点以后也是这样。数字像在水面上来回荡,荡了半天,屋里还是这几样东西。

我最后回她:

"睡得着,比什么都强。"

她没再发。


下午三点收盘,我下楼去拿快递。

快递柜旁边站着一个送水工,穿蓝色工装,肩上扛着一桶矿泉水,满头是汗。他把水桶放到地上时,塑料桶底和地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保安坐在小凳子上摇扇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天还扛啊。"

送水工笑了一下:"不扛就没钱。"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说过很多次。

我拿了快递往回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轿厢镜子把人照得有点发灰,像一张被反复打印过的纸。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的日子,也和那个送水工差不多。不是说辛苦程度,是节奏。每天起床、开机、跑数据、看日志、吃饭、再看、收盘、写两句笔记。搬的是看不见的水,扛的是看不见的桶。桶里有多少升、今天送了多少户,别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道。

以前我觉得赚钱应该像洪水。一下子冲进来,把原来的堤岸都推高。现在才知道,真正把人日子抬起来的,很多时候不是洪水,是一桶一桶扛上楼的水。慢,累,没什么故事,但最稳。

问题是,太稳了以后,人会空。

空不是没钱,也不是没事做。是你知道今天会怎么过,明天也会差不多这样过,差别只是统计表上的几个点。市场宽的时候,人至少会被拎着往前跑;市场窄的时候,人只能跟自己待在一起。跟自己待久了,很多原来被行情压住的声音就出来了。

比如:你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

"干吗呢?"

"看盘。"

"都收盘了。"

"看统计。"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

"你这和我盘账差不多。晚上关店以后,我也坐那儿看。今天换了几个胎,换了几块电瓶,工钱多少,料钱多少,明天得不要进货。"

"差不多。"

"不差不多。"他说,"你那个看着高级。我的就是脏账本。"

"账本都一样。"

"那倒也是。"

电话那头有电风扇嗡嗡响的声音,夹着远一点的电焊声。他店里大概还没完全收工。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

"比上个月好点。天热,电瓶坏得快。"

"你们那边人还修油车吗?"

"修。但年轻人都问电动车、电池、续航。"

他说到这儿,声音稍微提了一点。

"我最近在学拆电池包。"

"危险吗?"

"危险。"

"但以后都是这个。"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赵启明那种判断市场的兴奋,也没有K那种赌风口的轻飘。就是一种手艺人看见新螺丝规格以后,知道自己迟早得换一把扳手的平静。

"你呢?"他问。

"就那样。"

"还赚钱?"

"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没说。

不是怕他知道,是没必要。数字一大,常常就把真正的感受盖住了。赚一点,到底是一千还是一百万,对别人的耳朵来说差太多,对当事人的日子来说,有时又没那么大。因为日子不按净值表过,日子按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有没有人一起吃饭、夜里会不会惊醒来算。

"不少就行。"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王强说话一直这样。像一根阀门,拧到够的位置就停,不会多开半圈。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桌前,什么也没干,发了一会儿呆。

屏幕上的统计表还亮着。2.7%。今年以来累计收益、回撤、波动率,全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没有理由不满意。可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满意,是一句很旧的话:日子像抄水表。

这话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按回去。


夜里下了一场雷阵雨。

雨先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桌子。过一会儿,第一道雷下来,窗子轻轻震了一下。再过几分钟,雨才真正落下来,密,直,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连成一片。

我关了窗,只留一条缝。雨声从缝里挤进来,像一根本来流得很细的支管,突然进了大水。

这样的雨让我想起2015年,也想起2020后来的大波动。真到那种时候,人反而没空想自己。市场一宽,风一大,程序一动,所有注意力都被拖过去了。只有现在这种窄行情,雨下一阵停一阵,水不大也不断,人才会腾出空来想:如果以后很多年都这样呢?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19年8月。窄波。"

停一下。

"Aurora像水表,每天走一点。抄得准,就有钱;抄错了,就挨骂。"

又写:

"这种日子没有激情,只有准确。准确久了,人会空。"

最后一行,我想了很久,才落笔:

"大风来的时候,人只顾活。风小下来,人就开始问,活着是为了什么。"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盖上。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剩下檐边滴滴答答的尾声。空调又开始正常吹风,主机灯亮着,Aurora的统计表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块表,被人看了太久以后,连秒针的声音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