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
K把收益曲线贴到了论坛首页。
标题很短,只有六个字:
"今年还没完。"
我点进去的时候,帖子已经翻了三页。第一页几乎全是叫好:牛、狠、膜拜、求带、K哥还收徒吗。中间夹着几条真心实意的提问:杠杆几倍?主要做哪边?回撤怎么控制?K没有一条一条回,他只在主楼下面补了一张新截图。
黑底,白线,一路往上。
账户权益曲线从左下角斜着拉到右上角,中间只有两次很小的回撤,像一根几乎没被风吹歪过的竹竿,直得有点不真实。截图右上角几行数字:YTD +182%,Leverage 3.4x,Peak Equity 后面跟着一长串美元数。比去年高。比前年更高。高得让人一眼看过去,先看到的是那个陡,不是后面的零。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太顺了。
图表这东西,越顺越吓人。正常的曲线不可能这么顺。只有两种东西会过分顺。一种是回测。过去已经走完了,所有坑都知道,线当然好看。另一种是杠杆压着运气往前冲,回撤还没来,看起来什么都挡不住。
K的曲线更像第二种。
我给他发了条私信。
"最近主要做什么?"
他很快回。
"港股、美股、中概。"
"A股呢?"
"A股太慢。"
还是这个判断。
对K来说,A股越来越像池塘,起个浪也有限。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种夜里还能交易、消息一出来就能跳空、杠杆一压就能把收益直接放大的地方。越快越好,越高越好,最好是图上的那条线再陡一点,陡得连过去的自己都认不出来。
"回撤呢?"我问。
"这两个月控制得很好。"
"怎么控的?"
"仓位切得更细。"
"止损?"
这次他没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句"不是以前那个我了",突然想起2015年股灾后他那条消失了很久的页面。那时候他从500万跌到10万,论坛里几个月看不见他。后来人又回来,先发了一条很短的帖子,说自己还活着,再后来才慢慢把曲线重新拉起来。现在他说自己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意思大概是:以前那次是学费,这次不会了。
很多人都相信这一点。亏过一次的人,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可市场不是老师,不会因为你交过学费就放过你。它只看你这次仓位有多重、止损有没有用、借的钱是不是太多。
"还是要留条退路。"我回。
他发来一句:
"退路会拖慢速度。"
再后面,一个火箭。
还是那个火箭。
我没有再劝。
和K说话最累的地方,不在于他听不懂,而在于他太懂。他懂波动,懂趋势,懂风险,也懂人为什么会在高处失手。可懂和做是两回事。对他来说,知道火会烫,不代表一定要离远一点。很多时候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火怎么烧,才更想把手再往里伸一点。
晚上九点,K主动打来电话。
他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也不像在家。背景里有空调的低响,还有更远一点的车声,像高层窗户外面隔着一片城。
"你最近怎么老像个老父亲?"
上来就是这句。
"我比你还小一岁。"
"那你说话像。"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散,像人靠在很软的沙发里,腿搭着,手里大概还端着酒或者冰水。
"你现在在哪?"我问。
"香港。"
"又跑香港?"
"开个会,顺便看盘。"
他说"顺便"的时候很轻。对K来说,看盘从来不是顺便,是主业,别的事才是顺带。
"今天那条曲线,太直了。"
"你是不是想说,直得不像真的?"
"差不多。"
"可它就是真的。"
他说得很平。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以前我一年能抓住一两次大波动,就觉得够了。现在不是。现在我看见波动,就知道里面有钱。不是可能有,是一定有。"
这句话我听着有点凉。
不是因为它错,而是因为它太像一种上瘾之后的语气。就像有人以前只是喝酒解乏,后来变成一坐下就觉得杯子里必须有东西,不然整个人不对。市场上的钱也是这样。最开始是机会,后来变成惯性,再后来,变成你看到波动就本能地想往里跳。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
"一天睡多久?"
"四五个小时够了。"
"够?"
"行情在那儿摆着,睡多了可惜。"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又要说,钱赚不完?"
"嗯。"
"可波动也不是天天都有。"
他把这句话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很自洽的真理。
"2015那次我输,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能跟市场对着扛。现在不是。我现在顺着它来。"
"顺着,也会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这人最烦的一点,就是永远在别人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最高兴的时候最需要。"
"不。最高兴的时候最需要再加一点。"
这句说出来以后,我忽然没话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玩笑。对K来说,行情顺的时候,"再加一点"是本能。多一手,多一倍,多一夜。不是贪,是他对自己系统的信任已经高到了愿意把更多命压上去。很多爆掉的账户,前面也都不是在乱做,而是在最顺的时候,往里又推了一寸。
"你现在杠杆多少?"我问。
"三点几。"
"上限呢?"
"看情况。"
"四?五?"
"有机会的话,可能更高。"
我没再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玻璃碰撞的轻响。像杯沿碰到桌面,又或者冰块在杯子里转了一圈。K没有解释,我也没问。很多人的危险并不藏在大话里,藏在这些不必解释的细节里。高层的夜景,太软的沙发,四五个小时的睡眠,一张过分顺的曲线,还有"再加一点"。
"你最近呢?"他反过来问我。
"还是那样。"
"几成仓?"
"三成上下。"
"太惜命。"
"嗯。"
"你这样赚得太慢。"
"也死得慢。"
他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
"所以你能活到最后。"
"未必。"
"至少比我长。"
他说完这句,自己又笑了一下。像是玩笑,又像顺嘴把心里某个念头漏出来一小截。
我们后来又聊了几句,很散。港股、汇率、美联储、夜里还有没有行情。挂电话之前,他说:
"明年再给你看曲线。"
"别只给我看曲线。"
"那看什么?"
"看回撤。"
他没接,只发出一个很短的鼻音,像笑,也像不以为然。
电话挂了。
我打开论坛,把K那条帖子又看了一遍。
曲线还是那条曲线。直,陡,往上。下面的回复更多了,有人开始跟单,有人问带不带群,有人晒自己这周刚开的港美股账户。论坛这种地方最像潮水拍到堤岸时形成的那一层白沫,热的时候什么都跟着热。谁的曲线漂亮,谁就是那天的神。
可神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人相信太久。
我关掉页面,打开Aurora的后台日志。
今天的记录很普通:几次小幅调仓,一次止盈,收盘仓位两成八。没有高潮,也没有惊险。比起K那条飞起来的线,甚至有点无聊。
我看着这份无聊,心里反而松一点。
2015年以后,我越来越知道,无聊不是坏事。无聊意味着仓位还在规则里,止损还在,回撤没有突然越过自己能承受的那一刻。真正吓人的,从来不是平,是真把平当成慢,把慢当成错,然后非要再把风险往上抬一格。
夜里一点,我还没睡。
窗外有风,杭州十月的风已经带一点凉。西湖那一小段边在黑里看不清,只剩下对面楼顶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灭。像某种永远不催你、却一直亮着的告警。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19年10月。K的曲线。"
停一下。
"太直。太顺。顺得像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坏行情。"
又写:
"他说自己不是2015年的那个他了。我信一半。不信的一半,是因为人最大的错,往往不是没学会,而是学会以后更敢。"
我在曲线旁边写:
"高处最危险的,不是风大,是人开始喜欢风。"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主机风扇和自己的呼吸。我知道K还在香港,或者已经飞去别的地方,盯着别的盘,等下一个更大的波动。我也知道,这一年他大概率还会继续赢下去。很多危险,在变成后果之前,看起来都像天赋。
我把灯关掉。
黑里只剩下那盏红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