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日,凌晨。
我没有睡。
不是失眠。只是屋里太静,睡意过来又退回去。电脑已经关了,主机风扇不响,手机也扣在桌上。房间里只剩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动一下,还有窗外风吹过湖面时带回来的一点很薄的呼声。
跨年已经过去了。
楼下有人放过烟花,不大,零零散散。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像远处谁在铁皮上敲了几下,很快又没了。杭州不比深圳,也不比北方县城。这里的年和节都像被风吹薄了一层,热闹不是没有,只是不肯真的炸开。灯还是那些灯,湖还是那片湖,窗外那一小段黑里带灰的边还在。过去一年结束的时候,世界没有塌,也没有亮。它只是很平静地翻了一页。
我坐在桌前,把笔记本重新翻开。
昨晚那句还在:
"很多东西看着都在往前,其实只是还没掉下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还差一点。差的不是字,是下面那层东西。什么叫没掉下来?什么东西在掉?为什么看起来好好的,人却越来越不踏实?
我把蓝色钢笔拿起来,又放下。
有些话不适合一开始就写。得先在脑子里走一遍。
市场里的东西最会骗人。
涨跌、回撤、仓位、波动率,这些都在屏幕上。数字跳,曲线走,全是明的。你只要坐在屏幕前面,就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风险也是明的。止损设在那儿,风控线设在那儿,什么时候缩仓、什么时候清仓,规则都写在代码里。只要规则还在,风险就像一条能被看见的线,超过了就知道撤。
可真正贵的东西,很多时候不在盘面上。
盘面只给价格,不给代价。
它给你看K线,不给你看赵启明吃没吃药;给你看净值,不给你看李梅是不是已经懒得再催;给你看一张越来越直的收益曲线,不给你看K一天睡几个小时、夜里是不是又把杠杆往上拧了一格;给你看华光三维发出来的订单和财报,不给你看陈默在车间里盯着那两台没亮灯的机器时,心里到底悬着哪一份签过字的旧文件;给你看王强第四家店的位置,却不给你看他晚上关店以后,腰疼得要坐多久才能缓过来。
这些东西都不报价。
不报价,不代表不值钱。恰恰相反。越是不报价的东西,真出事的时候越贵。
我先想到的是赵启明。
他这一年最常说的话是:比去年好一点。
听着没问题。基金没继续往下塌,客户还在,市场也不是2018年那种一路挨打。可他身上真正让我不安的,从来不是净值。净值再差,只要人还稳着,还能慢慢修。真正往下沉的,是身体。
血压高,不是新闻。忙,睡不好,咖啡喝太多,烟戒不掉,这些也都不是今天才有。可前几年这些东西还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得见,却总让人觉得不至于。到了2019年底,它们已经慢慢沉下去了。沉到什么程度?沉到他提起体检,不再反驳;沉到他回我"知道"的时候,语气里连挣一下都没有;沉到他对"活着"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顺。
一个人开始经常说活着,不是因为他看透了,是因为他已经隐约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扛就能顶住的。
赵启明的问题,从来不是不懂。他太懂了。懂周期,懂风格,懂仓位,懂客户什么时候会翻脸,也懂身体给过的那些预警。可人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越懂,越容易给自己找理由。今天先熬一下,明天去检查;这波行情先做完,下周开始早睡;等产品稳定一点,药就按时吃。理由一个接一个,短时间内看着都说得通,时间一长,还是从身体里漏出来。
赵启明真正的风险,不在基金,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是陈默。
陈默的问题比赵启明更麻烦,因为它不是一个地方响,是几根线缠在一起,一起往下坠。
订单慢,回款慢,机器不全开,调查还没结果,副总的位置站得比以前更高,却更不能退。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样都还没到最坏。可坏事最怕的不是一件已经坏到底,是很多件都停在半坏不坏的地方。时间一长,真正塌掉的时候,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处先开始的。
陈默现在就是这样。
外面看,他还在往前走。职位在,厂还开着,阿芳的米粉店也还开着,孩子快放寒假了,深圳那边的房租和日子还在转。可水面下面,他踩着的东西已经不是实地了。是应收款,是老板的承诺,是法务那边一直没出结果的那件事,是他每次说"还行"时自己也不全信的那一点停顿。
最贵的不是这几个月少接了多少单,也不是哪一台机器少亮了几天灯。
最贵的是,人会在这种慢慢下沉里,越来越习惯往下站。站久了,就分不清自己是在熬,还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K那边更直接。
K的风险所有人都看得见,反而最像看不见。
因为他的危险太好看了。那条收益曲线直,陡,漂亮,论坛里所有人都在鼓掌。人一鼓掌,危险就会自动穿上一层成功的壳。高杠杆叫魄力,睡四五个小时叫专注,连续抓住波动叫天赋,越来越敢压仓位叫成熟。只有真正翻过车的人才知道,很多看上去很厉害的东西,只是把风险往上调了一格又一格,直到某一处扛不住。
K的问题不在杠杆本身。
杠杆只是工具。
他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他已经开始喜欢那种高处的风。喜欢夜里市场还在动,喜欢账户曲线继续变陡,喜欢自己比2015年的自己更敢、更快、更准。一个人要是只把风当风景,还不算太危险;可一旦把风当养分,离摔就不远了。
高处的人总以为自己怕的是掉下来。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已经先失去了站平地的耐心。
王强呢?
我原来以为王强最稳。
现在想,也不全对。
他当然比我们几个都落地。店开着,账本厚着,电池一块一块拆,第四家店也在看位置。可他的风险也不在账上,在身上。腰,手腕,肩膀,眼睛。还有那个看起来总像不用想太多、只要一直干就行的念头。
一直干当然是好办法。对很多普通人的日子来说,不停就是最好的止损。可人不是机器。机器坏了能换件,修车的人坏了,不一定有时间修自己。
王强嘴上不说,不代表没有代价。
所有靠手吃饭的人,代价都先记在身体里。今天多搬一组电池,明天多弯一百次腰,后天再晚关门一点,账本上看不出来,肌肉和关节知道。只是王强这种人不会拿出来说。他会说有活干就行,忙点好,不少就行。可这些话的另一面,是很多疼很多累,他自己先咽掉了。
王强最稳,也最容易让人忘了去看他付掉的那部分。
最后绕回我自己。
这一圈想下来,最难写的还是自己。
因为写别人,多少还能隔着一点。写自己,就像半夜把管道井的门打开,拿手电筒往里面照,知道有些地方早就起锈了,却一直没认真看。
我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赚得不够。也不是规则不够严。
是我开始把所有东西都按能不能量化来排优先级。账户净值能量化,回撤能量化,波动率能量化,连自己睡得好不好,有时候都想用夜里醒几次来算。可林小月问过我的那句话,一直在那儿:电脑一关,你剩下什么?
我现在知道那句话为什么难答了。
因为有些东西就是不能量化。人是不是还想和谁一起过日子,不能量化;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像程序,不能量化;高兴为什么越来越短,不能量化;一个人坐在自己七十平方米的房子里,看着西湖那一点边,突然觉得钱越来越轻,这也不能量化。
不能量化的东西,恰恰最容易被我往后放。
往后放久了,它们就都沉到水面下面去了。平时看不见,真到了某一天,会一起往上顶。
我终于落笔。
蓝色钢笔在纸上先停了一下,才慢慢往下走。
写:
"第130章。水面之下。"
再写:
"真正贵的风险,都不在盘面上。"
停一下。
"赵启明的是身体,陈默的是位置和旧账,K的是喜欢高处,王强的是一直往前干的身体,至于我,是把不能量化的东西一件件往后放。"
我写到这里,手停住了。
窗外很静。远处的灯落在水上,一细条一细条地晃。水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下面却一直在动。
我又补上一句:
"这些东西平时不报价,出事时却最贵。"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这一章到这里,其实已经够了。2019真正要收的,不是账户、不是K线、不是哪一年的收益表,而是这点明白。明白很多看得见的上涨,下面都压着看不见的代价;明白人最容易忽略的,从来不是坏消息,是那些暂时还没坏透、却一直在往下沉的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湖还是黑的。可最边上一圈,已经有一点很淡的灰。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我不知道2020会把哪一根线先拉断。是市场,是工厂,是身体,是婚姻,还是别的什么。可我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真正该怕的,不是水面上这一下涨跌,是水面下面那些一直没被认真算过的东西。
它们才是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