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
A股又热起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热,是突然一下,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热。七月第一个交易周,指数放量上冲,券商、银行、白酒、科技轮着表演,新闻标题从春天那种谨慎的"修复"一下切成了夏天式的"行情来了""牛市旗手归位""基金爆款再现"。朋友圈里开始有人晒账户,久不联系的同学忽然问我最近看什么,甚至连楼下面馆老板找零的时候都顺嘴说了句:"这几天股市不错啊。"
真正的行情一热,空气都会变。
不是温度,是语气。说话的人会快一点,尾音会轻一点,连平时最保守的人,句子里都会多出一点向上的斜坡。像一座城市憋了半年,忽然被放开一段更大的水量,所有原本只是湿的地方,一下都冒起热气来。
赵启明的电话就在这个周一下午打来。
"听出来没有?"
上来就是这句。
"什么?"
"市场回来了。"
他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不是2019年一月那种"回水"里的提气,也不是四月流动性回流时那种试探着松口,而是一种压了太久以后,终于能把胸口那口气真正吐出来一点的轻快。
"今天基金销售那边电话都快接不过来。"他说。
"这么快?"
"这就是行情。"
"跌的时候大家都说不碰了,涨三天以后全忘。"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是真笑,不再是鼻子里带出来那点气。
"有个客户上周还说先观望,这周一早就问能不能追加。"
"你怎么回?"
"我说可以,但别一把梭。"
"他说那怎么行。"
我也笑了一下。
人就是这样。水不来的时候嫌旱,水一来又怕自己接得不够多。赵启明这会儿站的位置最能看到这种人心变化。客户的语气、销售的速度、研究员群里说话的频率,都会比盘面先一步热起来。
"你现在开心了?"我问。
"有点。"
"基金净值终于像样点了。"
"最重要的是,李梅这几天说话都没那么冲了。"
这句让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很真。
很多婚姻里的气氛,从来不只靠感情,也靠现实的水压。净值一直跌,客户一直骂,人一直熬夜,家里的话自然就硬。行情一热,至少有一部分压力先被挪走,连说话都会松一点。水不一定真把问题冲走了,但能先把表面的结垢泡软一点。
"你加了吗?"他问。
"Aurora有。"
"你呢?"
"我没动旧上限。"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到底在防什么?"
"防大家都高兴。"
他先是没说话,过了两秒,笑起来。
"你这句话真像个神经病。"
"可有用。"
"牛市里最怕你这种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嗯。"
他没再劝。
其实不是我不想跟。Aurora按规则也在往上抬仓位,只是我没有再去调那些更激进的参数。七月这种热,最容易把人心里三月、四月、五月那些还没完全沉下去的犹疑全烤干。一烤干,人就会觉得,之前那些担心是不是都多余。市场一旦开始奖励胆大的人,谨慎就会显得像错。
可我忘不了三月那几夜,也忘不了四月那股水来得有多急。
太热的东西,我现在本能地想先摸一下边。
K当然比谁都兴奋。
他在群里只发了四个字:
"说了会来。"
后面跟了三张截图。港股、美股、中概,外加一张A股指数日线图。最下面一句话:
"这波别怂。"
下面一群人跟着回火箭、牛、上车、K哥带路。K这种人一到行情热的时候,天然就像潮头上的旗。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有道理,是因为他之前真的赚到了。赚钱的人最容易获得信仰。
我私聊他:
"仓位多少?"
"高。"
"多高?"
"你不会想知道。"
"那就是太高。"
他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行情都回来了,还怕什么。"
"怕回得太像。"
"太像什么?"
"太像大家都准备忘记三月。"
他那边沉了几秒,才回:
"赚钱的时候别讲道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K说得当然有一部分对。市场里的钱不因为你记得痛就多给,也不因为你有阴影就少砸。可他越来越爱说这种话,说明那条线正一点点往另一个方向滑。以前他只是敢。现在他开始愿意替自己的敢找更完整的说法。找到了,人就会更敢。
"我不是讲道德。"我回。
"我是觉得水温太高了。"
他回我:
"热才赚钱。"
后面还是火箭。
火箭这种表情,K用了很多年。2015年前他发,2019年发,2020年七月还在发。以前我只觉得这东西轻浮,现在看久了,反而觉得它像某种固定姿势。一旦一个人连兴奋都用同一种姿势表达,说明那姿势已经长成他的一部分了。
林小月七月没来杭州,只发来一张办公室的照片。
设计院的日光灯、桌上摊开的图纸、电脑屏幕角落里一个CAD窗口。下面一句话:
"你们那边是不是又要热起来了?"
我回:
"市场热。"
"人也热。"
她很快回:
"你没跟着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句。
没有。
至少没有从前那种会被行情整个提起来的热。
七月的行情按说足够让人兴奋。Aurora表现不错,净值继续往上,四月以来那股水还在往更高处冲。换做几年前,我大概会把所有窗口都开着,看着每一根红柱子往上拱,心里那口气也跟着一起提。现在不是。现在我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反而先跳出来的是旧规则:哪里该收,哪里别追,哪里别因为别人热就把自己的阀门拧过头。
我回她:
"有点热不起来。"
她过了会儿才发来一句:
"那也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
这四个字很轻,却把我心里那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碰了一下。以前我以为做交易的人,面对行情就该兴奋,面对上涨就该有反应。现在我越来越像一个被热浪烫过一次的人,哪怕下一次太阳还没完全晒到身上,手也会先缩一下。
七月中旬,我把Aurora的旧规则又翻了一遍。
那些参数、阈值、止盈线、保护逻辑,很多还是2018、2019那会儿写下来的。后来三月熔断里证明确实有用,四月、五月、六月又顺着流动性和回流逻辑继续跑。按理说,这时候最容易做的,是把上限再调高一点,把容忍度再放一点,让程序在这种热里多接一点水。
我没有。
不是不会,是不想。
我甚至把几处本来可以更激进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那儿。
做完这些以后,心里反而踏实一点。
就像给一段刚刚恢复供水不久的老管又摸了一遍法兰和焊口。别人都在说现在水大得好,你却知道,越是水大的时候,越该先看看接头有没有松。
晚上赵启明又来电话。
"你真没多加?"
"没。"
"可你程序明明能加。"
"能,不等于要。"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像2018年之后的后遗症。"
"可能。"
他叹了一口气,不重,像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回来,又坐下。
"我其实挺羡慕你这种后遗症。"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决定了,行情一热,我得先笑。"
这句话一下把前面那些轻快都压实了。
基金经理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个人可以怀疑,可以怕,可以记得三月那些熔断夜;可职业要求你在七月面对客户时,得先把机会讲清楚,把风险放后面,把那句"也许别太高兴"尽量说得不那么像泼冷水。
"你自己呢?"我问。
"我自己也想信。"
"信什么?"
"行情真回来了。"
他说得很慢。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三月。"
这句话没有错。
可很多错,恰恰是从没错的话里长出来的。人确实不能一直活在三月,但也不能因为七月热了,就当三月没发生过。
我没和他争,只说了一句:
"那你至少别忘。"
他嗯了一声。
"药还在吃。"
我笑了一下。
"我没问这个。"
"你心里问了。"
这次轮到我笑出来。
七月底,楼下面馆老板真买了基金。
他找零给我的时候顺嘴说:"我也买了点,朋友推荐的。"
"买的什么?"
"白酒。"
"为什么?"
"他们都说稳。"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和去年问我房价还会不会涨的表情差不多。不是多懂,就是觉得现在该轮到自己也接一点水了。行情热到这个份上,就说明已经不只是专业市场热了,连街边都开始觉得不参与好像亏。
这时候我反而更冷静。
真正热起来的标志,从来不是指数涨了多少,是面馆老板、理发店老板、久不联系的老同学,都开始说起它。水一旦漫到这么多日常地方,说明流得已经够满了。
夜里,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7月。"
停一下。
"A股又热起来了,基金大卖,K在群里说:行情回来了。"
再写:
"赵启明的声音终于轻快一点,我却没有加仓,只把旧规则又看了一遍。"
我把这句话留在页尾:
"有些人看见热,会往里冲;有些人被烫过一次,先把手收回来看炉火。"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七月的杭州还有热气,晚风里混着一点潮和路边烧烤摊的烟。楼下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声音轻,速度快。城市终于像真正恢复过来了一点,可我越来越知道,恢复不等于回到从前。热也不等于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