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五卷-时代反噬 · 第 136 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七月

2020年7月。

A股又热起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热,是突然一下,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热。七月第一个交易周,指数放量上冲,券商、银行、白酒、科技轮着表演,新闻标题从春天那种谨慎的"修复"一下切成了夏天式的"行情来了""牛市旗手归位""基金爆款再现"。朋友圈里开始有人晒账户,久不联系的同学忽然问我最近看什么,甚至连楼下面馆老板找零的时候都顺嘴说了句:"这几天股市不错啊。"

真正的行情一热,空气都会变。

不是温度,是语气。说话的人会快一点,尾音会轻一点,连平时最保守的人,句子里都会多出一点向上的斜坡。像一座城市憋了半年,忽然被放开一段更大的水量,所有原本只是湿的地方,一下都冒起热气来。

赵启明的电话就在这个周一下午打来。

"听出来没有?"

上来就是这句。

"什么?"

"市场回来了。"

他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不是2019年一月那种"回水"里的提气,也不是四月流动性回流时那种试探着松口,而是一种压了太久以后,终于能把胸口那口气真正吐出来一点的轻快。

"今天基金销售那边电话都快接不过来。"他说。

"这么快?"

"这就是行情。"

"跌的时候大家都说不碰了,涨三天以后全忘。"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是真笑,不再是鼻子里带出来那点气。

"有个客户上周还说先观望,这周一早就问能不能追加。"

"你怎么回?"

"我说可以,但别一把梭。"

"他说那怎么行。"

我也笑了一下。

人就是这样。水不来的时候嫌旱,水一来又怕自己接得不够多。赵启明这会儿站的位置最能看到这种人心变化。客户的语气、销售的速度、研究员群里说话的频率,都会比盘面先一步热起来。

"你现在开心了?"我问。

"有点。"

"基金净值终于像样点了。"

"最重要的是,李梅这几天说话都没那么冲了。"

这句让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很真。

很多婚姻里的气氛,从来不只靠感情,也靠现实的水压。净值一直跌,客户一直骂,人一直熬夜,家里的话自然就硬。行情一热,至少有一部分压力先被挪走,连说话都会松一点。水不一定真把问题冲走了,但能先把表面的结垢泡软一点。

"你加了吗?"他问。

"Aurora有。"

"你呢?"

"我没动旧上限。"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到底在防什么?"

"防大家都高兴。"

他先是没说话,过了两秒,笑起来。

"你这句话真像个神经病。"

"可有用。"

"牛市里最怕你这种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嗯。"

他没再劝。

其实不是我不想跟。Aurora按规则也在往上抬仓位,只是我没有再去调那些更激进的参数。七月这种热,最容易把人心里三月、四月、五月那些还没完全沉下去的犹疑全烤干。一烤干,人就会觉得,之前那些担心是不是都多余。市场一旦开始奖励胆大的人,谨慎就会显得像错。

可我忘不了三月那几夜,也忘不了四月那股水来得有多急。

太热的东西,我现在本能地想先摸一下边。


K当然比谁都兴奋。

他在群里只发了四个字:

"说了会来。"

后面跟了三张截图。港股、美股、中概,外加一张A股指数日线图。最下面一句话:

"这波别怂。"

下面一群人跟着回火箭、牛、上车、K哥带路。K这种人一到行情热的时候,天然就像潮头上的旗。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有道理,是因为他之前真的赚到了。赚钱的人最容易获得信仰。

我私聊他:

"仓位多少?"

"高。"

"多高?"

"你不会想知道。"

"那就是太高。"

他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行情都回来了,还怕什么。"

"怕回得太像。"

"太像什么?"

"太像大家都准备忘记三月。"

他那边沉了几秒,才回:

"赚钱的时候别讲道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K说得当然有一部分对。市场里的钱不因为你记得痛就多给,也不因为你有阴影就少砸。可他越来越爱说这种话,说明那条线正一点点往另一个方向滑。以前他只是敢。现在他开始愿意替自己的敢找更完整的说法。找到了,人就会更敢。

"我不是讲道德。"我回。

"我是觉得水温太高了。"

他回我:

"热才赚钱。"

后面还是火箭。

火箭这种表情,K用了很多年。2015年前他发,2019年发,2020年七月还在发。以前我只觉得这东西轻浮,现在看久了,反而觉得它像某种固定姿势。一旦一个人连兴奋都用同一种姿势表达,说明那姿势已经长成他的一部分了。


林小月七月没来杭州,只发来一张办公室的照片。

设计院的日光灯、桌上摊开的图纸、电脑屏幕角落里一个CAD窗口。下面一句话:

"你们那边是不是又要热起来了?"

我回:

"市场热。"

"人也热。"

她很快回:

"你没跟着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句。

没有。

至少没有从前那种会被行情整个提起来的热。

七月的行情按说足够让人兴奋。Aurora表现不错,净值继续往上,四月以来那股水还在往更高处冲。换做几年前,我大概会把所有窗口都开着,看着每一根红柱子往上拱,心里那口气也跟着一起提。现在不是。现在我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反而先跳出来的是旧规则:哪里该收,哪里别追,哪里别因为别人热就把自己的阀门拧过头。

我回她:

"有点热不起来。"

她过了会儿才发来一句:

"那也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

这四个字很轻,却把我心里那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碰了一下。以前我以为做交易的人,面对行情就该兴奋,面对上涨就该有反应。现在我越来越像一个被热浪烫过一次的人,哪怕下一次太阳还没完全晒到身上,手也会先缩一下。


七月中旬,我把Aurora的旧规则又翻了一遍。

那些参数、阈值、止盈线、保护逻辑,很多还是2018、2019那会儿写下来的。后来三月熔断里证明确实有用,四月、五月、六月又顺着流动性和回流逻辑继续跑。按理说,这时候最容易做的,是把上限再调高一点,把容忍度再放一点,让程序在这种热里多接一点水。

我没有。

不是不会,是不想。

我甚至把几处本来可以更激进的地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那儿。

做完这些以后,心里反而踏实一点。

就像给一段刚刚恢复供水不久的老管又摸了一遍法兰和焊口。别人都在说现在水大得好,你却知道,越是水大的时候,越该先看看接头有没有松。

晚上赵启明又来电话。

"你真没多加?"

"没。"

"可你程序明明能加。"

"能,不等于要。"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像2018年之后的后遗症。"

"可能。"

他叹了一口气,不重,像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回来,又坐下。

"我其实挺羡慕你这种后遗症。"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决定了,行情一热,我得先笑。"

这句话一下把前面那些轻快都压实了。

基金经理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个人可以怀疑,可以怕,可以记得三月那些熔断夜;可职业要求你在七月面对客户时,得先把机会讲清楚,把风险放后面,把那句"也许别太高兴"尽量说得不那么像泼冷水。

"你自己呢?"我问。

"我自己也想信。"

"信什么?"

"行情真回来了。"

他说得很慢。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三月。"

这句话没有错。

可很多错,恰恰是从没错的话里长出来的。人确实不能一直活在三月,但也不能因为七月热了,就当三月没发生过。

我没和他争,只说了一句:

"那你至少别忘。"

他嗯了一声。

"药还在吃。"

我笑了一下。

"我没问这个。"

"你心里问了。"

这次轮到我笑出来。


七月底,楼下面馆老板真买了基金。

他找零给我的时候顺嘴说:"我也买了点,朋友推荐的。"

"买的什么?"

"白酒。"

"为什么?"

"他们都说稳。"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和去年问我房价还会不会涨的表情差不多。不是多懂,就是觉得现在该轮到自己也接一点水了。行情热到这个份上,就说明已经不只是专业市场热了,连街边都开始觉得不参与好像亏。

这时候我反而更冷静。

真正热起来的标志,从来不是指数涨了多少,是面馆老板、理发店老板、久不联系的老同学,都开始说起它。水一旦漫到这么多日常地方,说明流得已经够满了。


夜里,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7月。"

停一下。

"A股又热起来了,基金大卖,K在群里说:行情回来了。"

再写:

"赵启明的声音终于轻快一点,我却没有加仓,只把旧规则又看了一遍。"

我把这句话留在页尾:

"有些人看见热,会往里冲;有些人被烫过一次,先把手收回来看炉火。"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七月的杭州还有热气,晚风里混着一点潮和路边烧烤摊的烟。楼下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声音轻,速度快。城市终于像真正恢复过来了一点,可我越来越知道,恢复不等于回到从前。热也不等于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