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
我把Aurora的一部分策略下线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也不是因为它赚不到钱。恰恰相反,有几段策略在今年这种复杂行情里表现仍然很好,波动来了能接,风格切了能调,仓位和风险控制也没有明显问题。要是只看净值表和回测结果,没人会觉得我现在该退。连我自己放在前几年,也绝不会做这种决定。那时候如果一套程序还能继续赚钱,唯一该问的是怎么把它做得更大、更快、更稳。
现在不是。
现在我坐在西湖边这七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对着Aurora的控制面板,第一次很平静地按下了几处停用。
屏幕上弹出确认框:
是否下线该策略模块?
我看了两秒,点了是。
就那么一下。
没有响声,没有仪式,没有人知道。只是几行状态从运行中变成已停用。可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参数调整,不是短期避险,也不是因为某一段行情难做。更像一条我自己也走了很多年的水路,终于被我亲手拧小了一格。
下线之前,我把那几段策略又完整看了一遍。
代码很熟,逻辑也熟。哪些是2018年那轮之后补上的,哪些是2020年熔断里被验证过的,哪些是后来顺着流动性和风格切换慢慢长出来的,我全知道。它们像我亲手修出来的一套复杂管网,各自承担不同流量,不同压力,不同场景。放在系统里跑,仍然漂亮,仍然有效,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人想象中更稳。
可越看,我越清楚自己不是在怀疑它们。
我是在怀疑自己还要继续把这些钱赚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到2021年11月,终于不再是某种模糊的不适,而是一个正面的问题。继续赚,然后呢?换更大的房子?我已经去看过,也没买。把账上的数字再往上推一截?数字长到某个程度以后,已经越来越轻。拿去做公司、募资、扩大?那条路我只要认真想一想,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想去。再更高一点的收益、更快一点的节奏、更满一点的仓位,能换来什么?
我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能换来的那些东西,现在越来越不值我继续把自己往那个方向推。
那天下午林小月给我发消息,说她周末来杭州出差,要不要见一面。
我回:
"好。"
很快,她又问一句:
"最近还盯盘吗?"
我看着这句,回:
"少了。"
"为什么?"
"有点累。"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是累,还是不想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总是问得很准。
"都有。"我最后回。
"那你就别骗自己是暂时累。"
"很多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心里已经往后退了,还非说自己只是这阵子没状态。"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我那点还想给自己留台阶的念头戳破了。
是啊,我最近一直在用各种更温和的词描述自己。少看一点,压低一点,缓一缓,先这样,最近有点累。可这些词底下真正的东西,其实很清楚:我在退。不是技术性收缩,是整个人对这条路的热在退。
以前我觉得只要不热,就是问题。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有些退,本身就是对的。人不可能永远靠同一种东西发亮。更何况,那东西如果已经开始把你掏空,继续亮下去也未必是好事。
周末她来杭州,我们在湖边走了一段。
十一月的杭州不算冷,风里有一点水汽,也有一点树叶开始干下来的味。湖边游客不多,偶尔有人停下来拍照,快门声轻轻一响,又散了。林小月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
"你最近看起来比上次更静了。"她说。
"静不好?"
"不一定。"
"但你这个不是松下来,是像在往后退。"
我笑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
"以前你看西湖,不是真的看湖。"
"你脑子里总有别的东西在跳。"
"现在不一样。"
"现在你是真的在看。"
这话我听了很久。
因为她说得对。前几年我站在这里,看湖也只是身体动作,脑子里总有别的在跳:盘面、策略、参数、市场、还有那些以后会不会更好的模糊想象。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确实更经常只是看一会儿水,看风把树梢吹成什么样,看天色从灰变深,再变成夜里那种带一点蓝的黑。
"我把一部分策略停了。"我说。
林小月停下脚步,侧头看我。
"为什么?"
"不知道继续赚下去到底要换什么。"
她没立刻说话。
我们站在湖边,远处有人划船,桨声传不过来,只看得见船身很慢地移动。
"这问题挺重的。"她最后说。
"是。"
"那你现在有答案吗?"
"没有。"
"可至少我知道,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跑下去,大概率也不会有。"
她点点头。
"那先停一点,不是坏事。"
"很多人不是死在做不到,是死在明明已经不想了,还非逼自己继续。"
我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松了一小下。
她说死,不是夸张。很多人确实是这样。工作、婚姻、城市、生活方式,明明内里那股劲已经退掉了,还靠惯性逼着自己往前拖,拖到最后整个人像一台空转太久的机器,声音还在,里面已经烧了。
"你也退过?"我问。
林小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退过。"
"去年院里让我带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位置是往上走,钱也多一点。"
"后来呢?"
"我没接。"
她看着湖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拨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两点睡,早上七点起来改图,甲方一句话能把一周的东西推倒。后来有一天我在打印室等图,忽然想,我再往上走,可能就再也没有一个晚上是自己的了。"
"所以你退了?"
"嗯。"
"同事说我可惜,说女人到这个年纪不往上,以后就没机会。"
她笑了一下。
"可有些机会如果要拿整个人去换,就不是机会,是把自己交出去。"
回家以后,我又把钱老师那本旧笔记翻出来。
封面还是旧的,边角还是卷的。可这几个月它已经不像三月刚从哈尔滨带回来时那么陌生了。它一直放在书架最顺手那一层,不高不低,像一块故意留着给自己随时能碰到的石头。
我翻到那页:穷不是问题,方向乱才是。
看了很久。
以前我以为退,是因为方向乱了。现在我反而越来越觉得,正因为那句重新回来了,我才会开始退。不是没方向,是旧方向不再能说服我了。继续赚,继续高效率地把钱从市场里搬出来,这当然还是一条很有效的路。可有效,不等于还适合。适合,不等于还值得。
有些事情只有在退潮时你才看得清。
水高的时候,所有问题都被盖住。楼盘稳,房子稳,市场稳,策略稳,K在更高的地方发亮,赵启明还在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和账户,陈默还在"先走着"。每个人都像还能继续往前推一点。等潮慢慢退下去,露出来的就不只是石头和淤泥,也包括你自己到底想站在哪儿。
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不想再像K那样更高,也不想把Aurora继续推成一套更大的赚钱机器。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突然超脱。只是到了这里,我对"再多一点"这件事,已经没有足够真的欲望了。
没有欲望的增长,最后都会变成空耗。
晚上赵启明给我打电话,说最近行情还是难做。
"你那边呢?"他问。
"我停了一部分。"
"停什么?"
"Aurora。"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不想继续那样了。"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是觉得赚不到了?"
"不是。"
"那我更不懂。"
这句他说得很真。
对赵启明这种职业路径里的人来说,一套还能赚钱、还稳定、还经得起波动的系统,你主动缩掉,本身就近乎反常。市场人天然会把这种决定先理解成判断错了、前景差了、风险太大了。可如果这些都不是,那就只剩下更难解释的一种:你不想了。
"你现在是要转行?"他问。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夜里西湖那点很淡的边。
"可能就是退潮。"
"什么意思?"
"以前我靠这个活,也靠这个亮。"
"现在它还在亮,可我自己那股潮开始往后退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启明才轻轻说:
"有点羡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至少还能退。"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接上。
他说得很轻,却特别实。很多人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家庭、职业、负担、身份,早就把他钉在原位。你就算心里已经没那么热,也得照样往前。赵启明是这样,陈默更是这样。某种意义上,我之所以能退一点,不是因为更勇敢,而是因为前面这些年确实给自己攒出了一点后退的空间。
"你别把我说得太好。"我说。
"我不是说你好。"
"我是说,你现在至少还能问自己一句:继续下去,到底要换什么。"
"很多人连这个问题都不敢问。"
挂电话以后,我没有再开电脑。
只是坐在桌前,把那几处已经停掉的策略状态又看了一眼。灰色,静静排在列表里。没有任何戏剧效果。可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比某次赚到大钱还更接近真正的变化。因为第一次,我不是被市场逼着收缩,不是因为回撤、风险、政策或者恐慌,而是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退一步,不是失败。
有时候反而更像诚实。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1年11月。退潮。"
停一下。
"我把Aurora的一部分策略下线了。"
再写:
"不是因为赚不到,而是我开始怀疑继续赚下去到底要换什么。"
我在下线记录旁边写:
"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不只是石头和淤泥,还有一个人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往原来的方向走。"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风吹过树,叶子响得很轻。西湖边还是那样,楼下便利店也还亮着,房间里没有任何明显变化。可我知道,这一年走到这里,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谁赚得更多、谁站得更高,而是谁开始承认:有些曾经把自己托起来的潮,终究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