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春节,是这些年最冷清的一次。
不是天气冷。
是真正聚不起来了。
除夕那天杭州天很阴,窗外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却冷得发紧。我上午去菜场转了一圈,买了点鱼、青菜和一小块卤牛肉。摊主照例问我是不是一个人过年,我说是。他点点头,也没多说。过年这种时候,很多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出你过得热不热闹,只是没人非得把话说破。
回到家以后,我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
还是那张桌子。
电脑、蓝色钢笔、笔记本、钥匙。
这一年走完,桌上的东西没怎么变,人却已经不太像从前了。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很热,屋里却还是空。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我们三个骑车到处跑,过年总想着哪儿还有人、哪家还能蹭一顿饭、街口有没有烟花。那时候穷是真的穷,年却特别结实。因为人都在附近,消息靠喊,热闹靠走。
现在有房子,有程序,有稳定收入,反而越来越像各自在不同的城市、病房、看守之外的等待里,把一个节日单独过掉。
群里最先响的是王强。
他发了一段视频。
店门口挂了小红灯笼,卷帘门半开,地上摆着一小挂鞭炮。孩子裹得圆滚滚,站在母亲边上捂耳朵,王强在镜头外喊了一声"点了",他妻子立刻骂他别离孩子那么近。视频不长,最后炸开那几声在东莞潮湿的冬天里显得很闷,不脆,可热气一下就出来了。
我回了个笑脸。
王强随后发语音:
"你们那边冷不冷?"
"还行。"
"启明呢?"
"在上海,没回。"
"陈默?"
"也没。"
王强那边停了两秒。
"那是真散了。"
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接。可我听见这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真散了。
以前总觉得,散只是暂时。人各自在外面忙,等忙完一阵,总还能重新聚起来。可到了2023年春节,我第一次明白,有些散不是工作忙、不是什么时候空下来就行,是生活条件已经变了。病、案子、孩子、康复、距离、心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会让"改天再聚"慢慢变成一句没什么落点的话。
下午四点多,赵启明给我打视频。
接起来那一刻,我先看见的是他家客厅。
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天色有点灰。茶几上摆着水果、坚果和那只一直没离开过的血压计。李梅坐在旁边剥橘子,动作很快,孩子在远处搭积木,电视里地方台春晚声音开得不大。赵启明穿一件灰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出事前瘦了不少,脸也更窄。最明显的是他说话前那一下停顿,像每个字都得先在脑子里排个队。
"过……年……了。"
他笑了一下。
笑里还有点旧时样子,可语速已经彻底不是从前那个赵启明了。
"过年了。"我也笑。
"你一个人?"
"嗯。"
"我……也……差不多。"
他说完自己先笑。
李梅在旁边接一句:
"他现在坐一会儿就累,酒也不能喝,年夜饭跟开会似的,吃完就得歇。"
赵启明不服,慢慢说:
"我……能……喝……汤。"
李梅翻他一眼。
"你现在什么都要说得像胜利。"
我看着他们两个这一来一回,忽然觉得有点松。
不是轻松。
是那种知道日子虽然全变了,但他们还在以另一种节奏继续往前的松。赵启明还能接话,李梅还能回嘴,这已经比前几个月病房和康复中心那种只剩流程、只剩训练的阶段好多了。
"苏州那边后来怎么样?"我问。
"还……练。"
"回……来……也……练。"
"写字呢?"我问。
赵启明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上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不怕
字很难看,笔画轻重也乱。
可那一下,我喉咙却忽然有点发紧。
李梅在旁边低声说:
"他最近就练这个。"
"别人让他练名字,他不练。"
"就练这俩字。"
赵启明把纸慢慢放下,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点认真得过头。
"先……写……会。"
我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很多时候,一个人病后重新往前,不靠大口号,也不靠别人安慰。可能就靠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靠每天一遍一遍把它写出来,提醒自己还没彻底被命运推完。
傍晚陈默只在群里发了一句:
"新年好。"
没有照片,没有语音,没有孩子,没有饭桌。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直接给他打过去。
他接得很慢。
背景里有电视声,也有孩子笑声,但很远,像他人不在客厅,而是在楼道或者阳台上站着。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我问。
"屋里太吵。"
"年夜饭吃了?"
"吃了。"
"阿芳呢?"
"带孩子看电视。"
"你妈呢?"
"在老家,没过来。"
他说话还是短,可比去年年底稍微稳一点。不是情况变好了,是人已经被程序和等待磨出另一层麻木。案子到了这种时候,很多情绪反而先退下去,生活变成一格一格的:开庭前准备、律师沟通、家里怎么说、孩子问爸爸为什么最近总不高兴时该怎么答。
"阿芳跟你怎么样?"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就那样。"
"哪样?"
"不吵。"
"也不怎么说。"
"她现在看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低。
"怎么不一样?"
"以前她觉得我是在外面扛事。"
"现在她知道,我扛回来的东西可能会把这个家压住。"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一沉。
这就是案子真正进家门的方式。不是法院判决那天才进,是更早。是家里人看你的眼神开始变,是孩子在客厅笑着,男人却只能躲到阳台上接电话,是除夕夜也没法真正坐进饭桌的那种漂。
"孩子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
"也许知道一点。"
"小孩其实比大人会看脸色。"
他说完这句,就很久没再说别的。
我也没逼。
因为有些年夜饭,不是缺菜,也不是缺酒,是缺那种人能安稳坐进去的心。陈默现在显然没有。
晚上八点多,王强又在群里发照片。
孩子手里举着仙女棒,他妻子站一边笑,第四家店门头灯还亮着。照片边上写一句:
"新的一年,先别倒。"
赵启明过了好一会儿,回两个字:
"不……倒。"
后面还跟了个大拇指。
陈默没回。
我看着群里这几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2023年春节最准确的样子。没有谁再讲什么新一年发大财、步步高升。大家说的都是不倒、先别倒、先活着。听上去不好听,可比很多热闹话都实。
零点前,我一个人站到窗边。
杭州远处也有人放烟花,很小,一簇簇亮起来,又很快灭掉。楼下有孩子喊,楼上有人拖椅子,电视里还在倒数。我握着手机,看着群里最后停住的那几句话,心里忽然特别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过去那种"总会再聚"的念头,已经没有了。
不是悲观。
是知道了。
知道人和人之间真正散开,往往不是因为决裂,不是因为谁翻脸,而是因为现实已经把大家带到不同的坡上。有的人在康复,有的人等开庭,有的人守着店和孩子,有的人坐在一台越来越像外物的程序前。你们还是朋友,也还在群里说新年好。可那个能随时聚、随时聊、总觉得来日方长的年纪,是真的过去了。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3春节。"
停一下。
"王强在东莞放烟花,赵启明在上海练'不怕',陈默躲到阳台上说话,我一个人在杭州。"
再写:
"群里还在,可人已经很难再往一个地方聚。"
我在那页最后写:
"这一年春节最冷的不是少了谁,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承认,过去那种'总会再聚'的念头,已经没有了。"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零点的烟花炸了一下,很快又散。屋里还是那张桌子,那几样东西。可我知道,真正消失的不是热闹,是一种人还来得及回到从前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