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1 章

第一章 千禧年的雾

陈默的拳头砸在李冬脸上的时候,我看见一粒牙飞了出去。

那颗牙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落在操场的煤渣地上,像一粒白色的米。李冬捂着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和煤渣混成一团黑红色的泥。

没人说话。围了七八个人,都愣着。

赵启明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武侠小说。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陈默甩了甩手。指关节上蹭了一道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李冬,转过身走了。

没有人去扶李冬。过了半分钟,李冬自己站起来,吐了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赵启明拉了拉我的袖子:"走。"

这是1999年9月的事。我们刚上初三。


我们县有两所中学。一中在镇上,二中在乡里。我上的镇中,严格来说是二中分校。校舍是1970年代建的,土砖墙,水泥地,窗户用铁条焊着,玻璃缺了三块,冬天糊报纸挡风。

陈默和我一个村。从小学就认识。他的村子叫那堪,我的叫那岭,中间隔一座石山,走路二十分钟。小时候翻山去他家,他母亲总在门口竹竿上晾衣服,衣服旧得看不出颜色。他家的瓦房比我家还旧,堂屋里只有一张方桌,桌腿垫着砖头。三个孩子挤一间房睡觉,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赵启明不一样。他爸是镇中学的物理老师,家里有一整套百科全书。他住的教工宿舍有独立的卫生间,热水器——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热水器。赵启明小学就在镇上读的,说普通话没有口音。

我们三个能玩在一起,是因为陈默。

初一那年秋天,李冬看上了陈默的位子。李冬比我们大一岁,留过级,脸上有青春痘,热衷于在弱小的人身上验证自己的力量。他走到陈默课桌前,把手搁在桌面上。

"这位子我要了。你坐后面去。"

陈默没说话。他正在算一道数学题,笔尖抵在纸上,没抬头。

李冬把手里的圆规扎进陈默的桌面,木头上留下一个洞。

"听见没有?"

陈默把圆规拔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算题。

那天中午放学,李冬在校门口堵住陈默。我跟在后面,腿在抖。赵启明从另一边走过来,看到李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陈默动了。

他没说话——陈默从来不说话。他只是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走上前,一拳砸在李冬脸上。

就是开头那一幕。

后来李冬的家长来学校闹,班主任李老师把陈默叫到办公室。陈默站在那里,还是不说话。李老师问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走。

"下次再打架,就别来上学了。"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我跟在后面,问他:"你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说:"怕什么。"

口气平淡,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从那以后,李冬再没来招惹陈默。也没人敢。

我们三个开始一起走路上学。早上六点从那堪出发,陈默走二十分钟到那岭叫我,再一起走四十分钟到镇上。冬天天不亮就出发,路两边是甘蔗地,黑乎乎的甘蔗秆像一排排人站着。陈默走在前面,步子大,我跟在后面小跑。赵启明住在学校教工宿舍,每天早上在教室等我们。

赵启明带吃的。他书包里永远有东西——饼干、花生、偶尔有一包白沙烟。五块钱一包的白沙,是他爸的。他偷出来,我们三个人蹲在教室后面的墙根下抽。

这是我们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九月过完,天开始变凉。教室没有暖气,北风从没玻璃的窗口灌进来,手冻得握不住笔。陈默穿一件薄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手指冻得发红,还是写一个字就擦一下,再写再擦。他的作业本比谁都干净。

午饭在教室吃。镇中学没有食堂,只有蒸饭的灶。学生从家里带米和菜,用一个铝饭盒装着,早上放到灶上,中午取出来吃。

陈默的饭盒里永远是白米饭配咸菜。有时咸菜也没有,就光吃白饭,拿酱油拌一拌。

赵启明看他吃,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

"一起吃吧。"

陈默摇头:"不用。"

我说:"吃我的吧。"我把母亲做的酸笋炒肉拨到他饭盒里。母亲在开学前去山里挖笋,晒干后装了半斤,够吃一个学期。

陈默看我一眼,没说话,夹起酸笋放进嘴里。

三个人蹲在墙根下,各自端着饭盒。阳光照着背,前面的地上有三道影子。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拍篮球,砰,砰,砰,节奏很稳。

赵启明抽一口烟,吐出来,烟雾绕着鼻子飘散。

"你说我们以后会干什么?"

这是他爱问的问题。赵启明永远在想以后的事。

陈默摇头:"不知道。可能出去打工吧。"

"我要考大学,"赵启明说,"我要去上海。"

我没说话。

考大学。这两个字在我嘴里嚼不烂。我成绩不好,班里中下游。数学只会套公式,物理课本上的图看不懂,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再背,还是忘。唯一好一点的是语文。作文写得好,老师在课上当范文念过。

可语文好有什么用?在1999年的乡镇中学,理科才是正道。文科是考不上理科的人才去读的。

"林之宇,你呢?"赵启明问。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操场上的人走了,篮球滚到墙角,没人捡。留学区的广播开始放歌,音质很差,像隔了一层水。

我们掐灭烟,回教室。


下午是物理课。赵启明的父亲赵志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电路图。

赵启明在桌子底下看武侠小说,把书竖起来挡着脸。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黑板上的图,但脑子在想别的事。

赵老师讲的是电阻串联并联。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电阻,一个小方框一个大方框,中间用线连着。

"串联电路中,电流处处相等。"赵老师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你们听懂了吗?"

没人回答。赵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林之宇,物理才考了47分的林之宇。

课本翻开在第38页。我把课本竖起来,眼睛看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脑子里全是噪点。两个电阻方框盯着我的脸,像两只没有表情的眼睛。

串联。并联。电流。电阻。

这套词汇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电灯、电话、电视、电脑的世界。不属于我们这种乡镇中学,不属于红砖墙上的标语"科教兴国",不属于我们穿的那种十五块钱一双的解放鞋。

赵启明用胳膊肘碰我。

他指了指课本最后一行——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爸说今天晚上炖鸡。你来不?"

我看了他一眼,在下面写:

"不了。"

赵启明在纸条下面画了个鸡腿,又加了三个字:"来嘛。"

我把纸条揉了,塞进铅笔盒里。

下午的课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串联,并联。电流从正极出发,经过电阻,回到负极。跑了一圈,做了一些功,然后没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远处有一片云,慢慢地飘过来。云下面是山,山下面是田,田里有个人在弯腰干活。那个人的身影很小,像是田埂上的一粒稻壳。

那大概是我爸。


那天放学后,陈默在分岔路口跟我分手。他往那堪走,我往那岭走。夕阳把所有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只有我们两个。

走到那段上坡路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来。

"我爸又跟人借钱了。"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借了多少?"

"两百。买化肥。"

两百块。我家里也拿不出两百块。种一季水稻,卖掉后拿到的钱,交完学费就所剩无几。买化肥的钱,总是东借西凑。

陈默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他的书包是帆布的,背带断过一次,用针线缝上了,缝歪了,像一条蜈蚣。

"你考不考高中?"我问。

他想了想,说:"我爸说让我出去打工。"

我沉默了。路边有一丛茅草,风吹过来,草弯了腰。陈默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大,帆布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

陈默有两个弟弟,一个初二,一个初一。家里三个男孩,三张嘴巴。他父亲种田,母亲在镇上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挣不到三百块。陈默是老大,按村里规矩,老大读完初中就该出去挣钱了。村里人都这么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出去打工,每个月寄几百块回来。"

"我想考一中。"我说。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读得懂——你想考,你考得上吗?

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分数线很高。我们这所学校,每年能考进一中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我还是想说一中。

走到村子路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从坡上往下看,能看到我家的瓦房。厨房的烟在冒,母亲在做饭。田里没有父亲的影子——他还在山上收柴禾,要天黑才回来。

我快步走回家。推开厨房门,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热气腾腾,酸笋的味道扑面而来。

"回来了?饿了吧?锅里有饭。"

我把书包放到自己那间屋子里。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吹进来,塑料布呼啦作响。

我坐到桌前,翻开工整的作业本。那些公式、定理、算式排列在上面,字体工整但毫无意义——我的字写得很好看,可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数字在纸上跳。3.14。根号2。电阻串联。

窗外天黑了。母亲在外面喊吃饭。

父亲坐门槛上抽旱烟,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他看到我出来,掐灭烟头。

"之宇,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哪样?"

"就是——还行。"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低头扒饭,筷子夹了一块酸笋,嚼了几下,说:"你好好读。只要你读得进去,我砸锅卖铁也供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完,他就沉默地吃饭,像一句念完的经文,不需要回应。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我回到屋里,躺到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石灰刷的,有几条裂缝,白天能看到天光,晚上就只看到黑了。外面有虫子在叫,蛐蛐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一床被子盖住了整个村子。

父亲在外面咳嗽。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那棵黄皮树。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现在有两层楼高了。

千禧年快到了。电视上说全世界都在准备庆祝,公元两千年的钟声一敲响,人类就迈入新世纪了。可千禧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连一台黑白电视都没有。

明天还是一样的日子。六点起床,七点出门,下午四点放学,晚上在柴油灯下做作业。

我闭上眼睛。

那些数字还在脑子里跳,3.14,根号2,串联,并联。像一串没头没尾的代码,不知道指向哪里。又像一条河,从哪里来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只是流。

隔壁房间母亲在咳嗽。院里的狗又叫了一声,远处有摩托车突突地过去——那是村长家的那辆嘉陵。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千禧年的雾正从山上漫下来,一整片白茫茫的,把甘蔗地、公路、村庄全吞掉了。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有屋檐上的水滴落在石板上,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