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2 章

第二章 土操场

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走廊的墙上。

我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名单是从第一名排下来的,赵启明的名字在第三行,我的名字在第三十一行。全班五十二人。

语文单科成绩我排第七。数学五十三分。物理四十七分。英语四十一分。

赵启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在看成绩单,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你语文又考好了。"

"嗯。"

"其他科呢?"

"别问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往教室走。走廊很窄,两边是青灰色的水泥墙,地上有鞋印和痰迹,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食堂蒸饭的味道。

陈默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在看卷子,那是他的数学卷——六十二分。班上第四十多名。但他的卷面很干净,每一道题都写了步骤,只是结果不对。

我把卷子塞进桌洞里,不想看它。

上午第二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成绩单,脸板着。

"这次期中考试,全班前十名只有三个比上次进步了。其他七个人都在退步。"她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身上——在她看来,我的名次恰好是退步的那一类。

"林之宇,你的数学和物理怎么搞的?"

我低下头,没回答。

"还有你,陈默。"李老师把成绩单翻了一页,"英语只有三十二分,你怎么考的?"

陈默没说话。他从来不解释。

赵启明举了下手:"李老师,他的英语基础不好……"

"我知道基础不好。基础不好就更应该努力。"李老师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你们以为还剩多少时间?明年六月就中考了!那些成绩不好的,自己想想怎么办。是继续读书,还是出去打工——你们自己选。"

她说"出去打工"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下课后赵启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在意李老师说的。"

"我没在意。"

他看了我一眼,不信。

放学排队打蒸饭的时候,我在灶前闻到了一股焦味。今天蒸饭的锅炉出了问题,有几个饭盒糊了。我找到了我的,还好,只是边上有一点黄。陈默的饭盒更惨——一半米是糊的,另一半还没全熟。

他什么也没说,拿筷子把糊的部分剥掉,吃了另一半。


中午,三个人蹲在墙根下。赵启明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花生米,用报纸包着的,报纸上有油渍。他爸爸从镇上供销社买的。

花生米配白饭,加上我带的酸笋,陈默带的咸菜——这就是我们的午饭。

赵启明嚼着花生米,忽然说:"我爸说我语文好,应该去读文科。"

"那你呢?你想读什么?"

"我当然读理科。"赵启明把花生米扔进嘴里,"读文科有什么出息?写文章能当饭吃?我爸说,理科出来的人才是做实事的。盖房子、修桥、搞工程,哪个不是理科干的?你们语文老师天天念叨什么文学文学,他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说的有道理。在我们镇上,挣钱的人没有一个是搞文学的。修摩托的老吴,卖化肥的老黄,开砖厂的李老板——这些人挣了钱,住上了楼房,用上了热水器。而语文老师王老师还住在学校分的平房里,妻子在菜市场卖豆腐。

我把我家里人的情况想了想。父亲种田,母亲在家。全村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收音机和一辆旧自行车。没电视。没电话。卫生间是旱厕,两块砖头架一块木板。我们村离镇上有七公里山路,雨天泥泞,晴天扬灰。

陈默家还不如我家。他家的房顶漏雨,堂屋地上长过蘑菇。

陈默在一旁不说话,筷子夹着咸菜,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陈默,你呢?"赵启明问。

陈默想了想,说:"我可能读不了高中。"

"为什么?"

"家里没钱。"

赵启明没再问。他吐掉花生皮,看着远处操场上的篮球架。篮球架是铁管焊的,篮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着。球网是麻绳编的,早就断了半截,在风中晃。

我忽然问:"一中每年学费多少?"

"八百。"赵启明说,"住校另外加钱。"

八百。我家里一年的收入大概三四千块,扣掉吃饭、穿衣、买化肥,剩不下多少。八百块学费,加上住校费、生活费、书本费——一年至少要两三千。

两三千。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出路。

操场那边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有人在打球——是我们班的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是李冬,他嘴上的伤口贴了纱布,还在打球,好像上午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片土操场看了很久。操场上没有草,全是黄土,中间低两边高,一下雨就积水成泥潭。跑道是用煤渣铺的,跑起来脚下沙沙响。篮球架歪着,像随时要倒。


下午放学后,我和陈默一起走回家。

路两边的甘蔗地收完了。蔗农把甘蔗砍倒,堆在路边等车来拉。剩下的蔗皮和渣滓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的,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味。

陈默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我宽,但很瘦,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凸出来。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那个缝歪了的背带像一条死蜈蚣。

"陈默。"

"嗯?"

"你真的不读高中了吗?"

他没立刻回答。走了十几步,才说:"看家里吧。"

"你家让你出去打工?"

"嗯。我叔在东莞,说帮我找厂。"

"什么厂?"

"电子厂。组装零件的。工资一个月三百多。"

三百多。我想起赵启明说他爸一个月工资大概五六百。陈默去电子厂,一个月三百多,如果省吃俭用,能给家里寄两百。

我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总是数字。学费,工资,分数线。好像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一串数字,大数字压着小数字,小数字压着更小的数字。

"你不想读吗?"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在夕阳下面像两颗没有反光的珠子。

"想又怎样。读要钱。我家拿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继续走。路两边的甘蔗地黑乎乎的。起了风。风里有一股甘蔗渣发酵的酸味和泥土腥气。远处有灯光——是那堪村的方向,但陈默家不在那头,他在更里面。

到了分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林之宇。"他忽然叫我。

"嗯?"

"你好好考。"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甘蔗渣堆后面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劈柴。

院子不大,三面是矮墙,一面通着外面的土路。墙角堆着柴禾,旁边是鸡圈,里头三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在刨食。公鸡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刨。

斧头劈下去,木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截一截的木柴整齐地码在墙根下,等着冬天烧火。

"回来了?"父亲抬头看我一眼。

"嗯。"

"期中考试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你班主任到家来了。"父亲把斧头插进木桩里,"说你有几门课成绩不太好。"

我低下头。

"她让你加把劲。"父亲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墙根下,"说语文很好,数学和物理要补。"

"知道了。"

父亲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了屋。我跟在后面。厨房里,母亲正在灶台上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户糊了一层水雾。

"之宇,洗了手吃饭。"母亲说。

饭桌上只有两碗粥,一碟咸萝卜,一碟自己腌的酸菜。父亲和我对坐,母亲站着吃——她从来都是站着吃饭,说坐下来吃不惯。灶上还蒸了一碗蛋羹,是给我补身子的——家里养的那几只鸡,鸡蛋基本都归我吃。

父亲吃了几口粥,放下筷子。

"班主任说一中分数线很高。你如果要考,得使劲。"

我点头。

"使劲不是光使蛮劲,"父亲说,"得有方法。你看你语文好,说明你不笨。不笨的人,数学也能学好。"

"可是我学不好。"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田里的沟渠。

"读不好就多学几遍。你种地,第一年收成不好,难道第二年就不种了?"

这道理朴素,但他说不出更具体的了。他只读过小学三年级,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个。"砸锅卖铁"是他表达决心最极端的说法。更具体的——请家教、买辅导书、补课——这些他不会说,我也不会提。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没有那个钱。

我听着,点着头。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映在墙上一明一暗。母亲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又旺了些。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屋里,在柴油灯下翻开数学课本。

那道关于二次函数的题,我看了半小时。图形画在纸上,对称轴、顶点、开口方向。我一条一条画辅助线,但题目问的根本不是我画的东西。

我换了一种方法。把公式代进去,一步一步算。第一步可以,第二步也行,到了第三步,又卡住了。

我盯着那道题,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越来越大,覆盖了整个题目。

我又翻到课本最后几页,那里有拓展题。拓展题的数字更大,公式更长,我连题目都读不懂。那些符号像另一种语言,写在纸上,每个笔画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是我能理解的东西了。

我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柴油灯的火焰很小,晃晃悠悠的,影子在墙上晃。

窗外有猫叫。远处的狗跟着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想又怎样。读要钱。"

他说的是他自己,但好像也在说我。想读高中,想考大学,想走出这个村子——想又怎样?

我又想起赵启明说的:"我要考大学,我要去上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好像上海就在山那边,翻过去就到了。

可山的那边,还是山。

我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浮上来,像浮在水面上的鱼,翻了个肚皮又沉下去了。3.14,根号2,串联,并联。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陈默的背影,赵启明的白沙烟,父亲劈柴时一斧一斧的声响。

我还想起了今天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电路图。串联。电源、电阻、导线,连成一个圈。电流从正极出发,经过所有电阻,回到负极。串联电路中,电流处处相等。

——如果每个人都串联在同一个电路里,那为什么流过赵启明的电流和流过陈默的电流,看起来那么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荒唐。一个物理考四十七分的人,想什么串联并联。

后来我趴在那张桌上睡着了。灯烧到最后,柴油耗尽,火苗跳了两跳,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