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3 章

第三章 课间

赵启明带了一本《天龙八部》来学校,第四册,封面卷了边。

下课铃一响,他就把书竖在桌上,埋头看。我瞄了一眼,正好看到乔峰一掌拍在云中鹤后背,云中鹤吐血跌出去那一段。

"借我看看。"

"等我看完了。"赵启明头也不抬。

陈默趴在桌上睡觉。他昨晚又干活了——他爸的腰不好,弯不下去,地里很多活要他来干。早上来学校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书包里还带着没吃完的番薯。

第二节课是英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板,像念经。我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嘴里跟着念,念了五遍,记不住。陈默的头一点一点的,快栽到桌上了。赵启明在桌底下翻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默猛地醒了,手肘撞到我的胳膊。

"走走走,"赵启明弹了一下书包带子,"去后面。"

我们三个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走廊上人很多,有人在追打,有人在喊,有女生在跳皮筋。有人贴着走廊跑,差点撞到赵启明,赵启明侧身让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声。

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绕过厕所,就是那片小竹林。竹子长得很密,竹叶遮住天,地上全是烟头和零食袋。这里老师不会来——太偏,而且脏。

赵启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白沙,只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我抽出一根,最后一根给陈默。

陈默看了他一眼:"不是只有三根?"

"你抽。"赵启明说,"我下次再偷。"

他爸的书房抽屉里永远有三四包烟。赵启明偷烟的技术很高明,一次只偷两三根,多了他爸会发现。他把烟夹在课本中间带出来,有时还带几块饼干,用报纸包着。

陈默接过去,点上。三个人蹲在墙根下,后背靠着砖墙,腿屈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到脚前。陈默的影子最矮,蹲着的姿势像一块石头。

赵启明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天。竹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听我爸说,今年一中的分数线可能要涨。"

"涨多少?"

"可能到四百六。"

四百六。我上次月考总分二百七十。

"你没问题,"我说,"你每次都前三名。"

"我又不去一中。"赵启明把烟灰弹到地上,"我要考地区实验中学。分数线五百二,但我有把握。我爸说了,只要我考进去,他砸锅卖铁也供。地区实验是省里排名前三的高中,从那里出来,考大学十拿九稳。"

他爸是老师,说砸锅卖铁和我说砸锅卖铁,意思完全不一样。他家有锅可砸,我家连锅都不太舍得用。我听了这话,心里没有酸,只是平静地知道——这是两种生活。

陈默没说话。他把烟递给我,我抽了一口就呛住了,咳了两声。陈默接过去,抽得更深了。他抽烟的姿势比我们老练,一口到底,烟头几乎烧到手指才掐灭。他从小看他爸抽,一两块一包的烟,味道冲,但他爸说那才叫过瘾。

"你在想什么?"赵启明问陈默。

"没想什么。"

"你到底读不读高中?"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不读了。"

空气安静了一下。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子拍地的声音很远。

"你家说的?"赵启明又问。

"我自己说的。"陈默把烟屁股弹开,"读也考不上。考上了也没钱交学费。不如早出去挣钱。"

赵启明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我们都没再说话。这三句话每一个字都很短,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远处的操场上有体育队在跑圈,球鞋踏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远远传过来,听不清。

上课铃响了。赵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

我站起来,拉着还蹲着的陈默。他的裤子碾出一圈灰印子,拍了两下没拍掉,就那样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翻出最上面一本。

"这次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大部分同学写得不好——"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教室,"有的同学写得太假,有的同学写得太短,有的同学干脆抄了一段'朱自清的《背影》'交上来。照抄一遍也叫写作文?"

几个同学低下头。王老师把那本作文本翻开,举起来。

"但有一篇,写得很好。林之宇。"

我没有动。

"站起来,念给大家听。"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教室里五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有人咳嗽,有人窃窃私语。王老师把作文本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字是我写的,但念出来像另一个人写的。

我念的是写父亲在田里干活的那个段落。弯腰,起身,再弯腰。太阳在头顶,影子在脚下。他从不抬头看天,也不回头看我。手上的茧子像干裂的树皮。指甲缝里的泥洗不掉,也不想洗。旱天挑水,雨天挖沟。三十五年,同一个姿势,同一块田。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的女同学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后排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安静。

我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坐下吧。"王老师说。他把我的作文本放在讲台最上面,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这次作文,林之宇第一名。大家要把他当范文看——什么是好的记叙文?不是辞藻华丽,不是句式复杂。就是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老老实实写下来。不需要编造的故事。不需要漂亮的形容词。真实就够了。"

我坐下来。赵启明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还行。"

陈默趴在桌上,不知道听没听到。

下课后有几个同学过来看我的作文本。前排的周小芳翻了翻,说"写得真好"。后座的张磊也凑过来看了两眼,然后说"不就是写你爸种地吗?这有什么难的"。

他没觉得有什么好。在他的世界里,父亲种地和父亲坐办公室一样,都是一种日常。只有我知道那段文字里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每写一个字都要先从喉咙里挖出来。

陈默在座位上趴着,不知道听没听到刚才的事。他的作文本交了白卷——不是他不会写,是他不想写。他不想让老师看到他爸的样子,也不想把那些东西变成文字。

我也没有想把父亲写出来。只是写作文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听话,自己动了。写完了才觉得不对——我写的不是作文,是日常。是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没人愿意说出来的一种人。

赵启明从后面丢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两个字:"不错。"我看了,把纸条揉了,塞进铅笔盒。

作文写得好有什么用?能考上一中吗?

语文满分一百二,上次我考了九十八。在班上语文排第七。但数学满分一百二,我只考了五十三。物理四十七,英语四十一。五十三加九十八等于一百五十一,再加四十七再加四十一,总共二百八十七。一中分数线四百六,还差一百七十三。

一百七十三。这个数字像一堵墙,站在我和一中之间。墙不说话,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晚自习后,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默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他好像在等人。石墩子是村口那块青石板,扁扁的,能坐三四个人。我们有时候放学不回家,就坐在石板上说话。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温着。

"你怎么没走?"

"等你。"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两块红糖饼。他家的灶烤的,一面焦了,另一面还嫩。红糖从焦面渗出来,在报纸上留了一个褐色的圆印。

"我妈做的。让我带给你。"

"你留着自己吃。"

"带了两块就是给你的。"他把饼塞给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明天见。"

他往镇上黑的那一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红糖饼还是温的,一面焦黑,一面微黄。我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流动的红糖,甜得冲鼻子。

我蹲在石墩子上,把两块饼全吃了。

月亮出来了一半,照着校门口那棵老榕树。树很大,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响。

我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那张报纸上印着一则新闻,标题是"千禧年庆典方案出台,全国将举行盛大活动"。

千禧年。二零零零年。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我拿着报纸走回家。路上经过田埂,田里没有水,稻茬一排排立着,灰色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到顶。

走到村口的时候,父亲在门前的台阶上坐着等我。柴油灯放在脚边,灯芯很小,光只够照亮面前一尺。

"回来了。"

"嗯。"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吃了什么。起身收了灯,进了屋。我跟在后面。

洗漱完躺下的时候,我又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真实就够了。

可真实是什么?

真实是陈默蹲在墙根下抽最后一根烟,说"读也考不上"。真实是赵启明要去上海念金融,眼睛里有光。真实是我蹲在石墩子上吃红糖饼,一面焦一面甜。真实是一种你必须低头才看得见的东西,像脚底下的煤渣,像指甲缝里的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报纸。上面印着一则新闻,标题是"千禧年庆典方案出台,全国将举行盛大活动"。报道里写着全国各地倒计时、焰火晚会、万人联欢。照片上的人群密密麻麻,举着小旗子,笑得很开心。

千禧年。二零零零年。那报纸上的热闹属于另一些人——有电视的人,有楼房的人,城市里的人。不属于蹲在煤渣跑道上抽烟的人。

我把报纸折好,塞在枕头底下。灯灭了之后,屋外有虫子在叫。秋天的虫子叫得短,入冬就没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没有数字了。什么公式、定理、方程,全退了。只剩一点糖味还留在舌头上,隐隐的,甜到泛苦。

窗外有猫在叫。隔壁父母已经睡了,能听到父亲的鼾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叫了三声就停了。

我翻了个身,手掌贴着枕头底下那张报纸。报纸很薄,但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像攥着一小片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