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4 章

第四章 抽烟

赵启明又偷了烟。

这次不是白沙,是他爸抽的那种硬盒的,蓝壳,上面印着一个拉二胡的老人。一块五毛钱一包,比白沙贵。他爸只有过年才抽这种烟,平时抽的是一块两毛的红梅。

"你爸发现了会打死你。"陈默接过去翻了一下,说。

"不会。"赵启明脸上有一股得意劲,"我拿了两根,放回去了,他数不开。"

他把烟散给我们,一人一根。我们蹲在竹林里,三根烟头在暗处忽明忽暗。竹叶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橘子皮的酸味——围墙外面有人家在剥橘子。

赵启明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烟圈歪歪扭扭的,没转两下就散了。

"没意思,"他说,"跟我爸抽的一个味儿。"

"一块五的还挑?"陈默说。

赵启明没理他,把烟掐灭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饼干,一人一块。饼干受了潮,不脆了,嚼在嘴里像嚼纸板。但我还是吃了。

自从上次月考之后,有三天没聚到这里了。三天里发生了一些事。陈默因为上课睡觉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罚站了两节课。他出来的时候脸不红不白,好像罚站是一种休息。赵启明的物理考了全班第一,赵老师——他爸——在走廊上碰到他,拍了他肩膀一下,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那一下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什么也没发生。数学还是不及格,英语还是背不下来,作文还是全班第一。一个偏科的人,像一条跛腿的狗,跑不快也停不下。


抽烟这件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镇上的男生几乎都抽。从初二开始,男生们就在厕所里、竹林里、篮球场后面的围墙根下,蹲着抽。几毛钱一根的散烟,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次买两三根,够抽一个课间。也有人抽旱烟,用报纸卷的,一戳就破。

我们三个蹲在这里,其实不算出格。出格的是赵启明偷他爸的烟。他爸攒了一柜子的烟,红的蓝的白的金的,整整齐齐码在书柜第二层。中华、芙蓉王、白沙、红梅——有别人送的,有自己买的,有些已经放了快一年了。赵启明每次偷,拿的不多,两三根,放回空壳里。他爸要是数,也数不出——不是不会数,是根本想不到要数。

上次偷了三根白沙,这次偷了两根芙蓉王。他先用铅笔刀把烟盒底部撬开一点,掏出两根,再把底部的封口按回去,乍一看跟新的一样。

陈默抽烟比我们老练。他戳一下烟灰,食指和拇指捏着烟尾,角度很斜,一横一纵。像他爸那个姿势。他爸抽的是一块二毛的红梅,一天一包,有时候一天半包,省着抽。他爸喜欢蹲在堂屋门槛上抽,一手夹烟,一手抠脚趾头上的泥。陈默从小闻着烟味长大,不咳嗽,不呛,第一口就吸进去了,喉咙连缩都不缩一下。

我不行。每次抽都呛,眼泪出来,鼻子发酸,像被人往鼻孔里灌了一口辣椒水。但下次还是跟着抽。不合群是一件比呛更难受的事。

今天竹林里格外安静。远处有女生在跳皮筋,数数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赵启明把烟灰弹到地上,说了一件事。

"陈默,我听我爸说,你爸最近在镇上给人砌墙?"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烟快到底了,他使劲吸了最后一口,按灭在地上。

"嗯。"

"一天多少钱?"

"十五。"

赵启明没再问。我把眼睛转向别处。十五块钱。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大概做二十天,三百块。陈默家四口人,加上祖父五口——不对,他祖父去年走了,是四口。四口人三百块钱,加上他母亲的洗衣钱,也就四百多一点。

四百块一个月,四个人。一百块一个人。三块三一天。饭钱都紧巴巴的。

四百块一个月,四个人。一百块一个人。三块三一天。饭钱都紧巴巴的。他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十块,连买练习册都不够,还能省出钱来买烟?

赵启明大概也算了这笔账。他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硬壳烟——还剩十几根——整包塞给陈默。

"拿着。"

陈默看他一眼,没接。两个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不抽这个。"陈默说。

"拿着吧,我爸柜子里还有好几包。"赵启明把烟放在他手心,"你爸抽的烟比这个差多了,拿回去给他。"

陈默还是没接。赵启明把烟放在他书包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上课铃响了。我们往教室走。陈默走在最后面,那包烟还是在他手里——不是他接的,是赵启明走的时候硬塞进他口袋里的。

我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硬壳的,蓝色封面,印着拉二胡的老人。比他爸抽的红梅强十个档次。他的手指在壳上停了两秒,又揣回去了。那两秒他大概在想:拿回去给他爸,他爸是高兴呢,还是骂他收了别人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陈默还是揣回去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着路。月亮不圆,缺了一块,照在地上像一滩发白的水。

我走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甘蔗地。白天走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晚上总觉得甘蔗地里藏着什么。风吹过来,甘蔗秆沙沙响,像有东西在里面走动。

我加快脚步。路上没有别人。从学校到村口要走二十分钟,中间有一截是甘蔗地夹着的窄路,白天走不觉得什么,晚上总觉得甘蔗地里藏着什么。风一大,甘蔗秆沙沙响,像有东西在里面走。

路过那段路的时候,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脚踩在泥路上啪啪响,心跳也跟着啪啪响。直到走出甘蔗地,看到村口的灯光,才慢下来。

到了分岔路口,想到陈默今天说的那些话,忽然不想一个人走。但家还是要回的。拐过路口,踩过一片泥地——白天这里有一个水坑,晚上看不见——远远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柴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黄黄的,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水,水面一直在抖。

推门进去,母亲在灶台前剥蒜。父亲不在。

"你爸去镇上了,帮人修屋顶。"母亲说。

修屋顶。天黑了还修屋顶。我点了点头,放下书包。母亲去镇上挑了一担菜回来,天快黑了还没到家,父亲就去接了。接完回来又去帮镇上老覃家修屋顶——老覃家的瓦被风揭了两片,说好了十五块钱。

灶台上有一碗粥和半碟酸笋。母亲每天都是这样——粥是现热的,菜是中午剩下的。她自己碗里的菜更少,多半只吃半碗粥,把剩下的酸笋拨给我。不是她不想吃,是米和菜就那么多,要省着。

"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来吃。粥是温的,有点稀,米粒少水多,酸笋有点酸过头了,舌头泛麻。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把碗洗了,放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关不严,要用一根木棍顶着才不弹开。

回到自己屋子,点上灯。柴油灯的火焰比教室的灯管暗,但比校门口的路灯亮。

我翻开数学课本。今天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翻到对应的页码,例题、公式、图像排在一起。我抄了一遍公式,做了一遍例题,对照答案,错了。卡在第三步——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代进去,算不下去。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答案翻过来,对照一遍。标准答案是(-1, 2)。我算出来的是(1, -2)。正好相反。

符号搞反了。减变加,加变减。这种错犯了三次了。

我重新算了一遍。这回对了。

又做了三道。两道对,一道错。错的那道又把符号搞反了。

赵启明做这种题大概两分钟一道。他不需要想,公式在那儿,代进去就出来了。而我像是在泥里走路,每一步都拔脚,每一步都犹豫。

我把课本合上,头趴在桌上。柴油灯在旁边跳,影子在墙上晃。

窗外起风了。甘蔗秆又响起来,沙沙沙,沙沙沙。

隔壁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他回来了。大概又在井边洗了手才进门——他从来不在屋里洗手,说泥脏了井水不要紧,脏了屋里的地不好扫。

我起身关了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月光照着院子外面那棵黄皮树,树影在地下晃。远处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月光在中间划了一条线。

忽然想起赵启明今天的话:"我要去上海。"

上海。那个城市在我们的地图上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点。我翻过课本后面的中国地图,用手指从广西出发,沿着铁路线一路往北,再往东——经过长沙、武汉、南京,最后到上海。火车要坐三十多个小时才能到。我从没坐过火车。我们村最远只到过县城。

可赵启明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光不是柴油灯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他不只是想去上海,他好像已经站在了上海的某条街上。

我又想起陈默把烟塞回口袋的瞬间。他的手指很瘦,关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干过割稻子、挑水、喂猪、砍柴。他只有十五岁,那双手看起来像三十岁的人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他白,比他嫩,但指节上也有一层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不是干活干出来的。两种茧,两种人生。

还有我自己。一个语文考第一、数学不及格的人。每天晚上在柴油灯下和公式搏斗。赢了多三分,输了少三分。离一中还差一百七十三分。

一百七十三。

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好,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管它能不能发芽,先埋下去再说。明天再做十道题。数学做十道,英语背二十个单词。一天一天磨,磨到中考那天。

窗外的风更大了。厨房方向传来母亲叫父亲喝粥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了。我摸黑上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远处有狗叫,叫了三声就停了。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咳了两下就压住了,大概是怕吵醒我。

我闭上眼睛。嘴里还有红糖饼的甜味,还有一块五毛钱的烟的苦味。甜和苦搅在一起,分不清楚。像白天蹲在竹林里闻到的味道——烟味、橘子皮味、潮土味混在一起,你说不出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