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5 章

第五章 咸菜

陈默的饭盒里永远只有白米饭和咸菜。

咸菜是他妈腌的水萝卜,切成条,晒干了,码在一个老干妈玻璃瓶里。瓶子上的标签磨掉了大半,只剩"干妈"两个字。萝卜条很咸,咸得发苦,但陈默每次都能把一整盒饭吃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你尝尝。"他把瓶子推过来。

我夹了一条。咸,辣,吃完以后舌头上麻了半天。

赵启明不吃。他从来不吃。他的饭盒里有红烧肉,是他妈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瘦的、肥的、带皮的,换着样来。他说你们农村的东西我消受不起。语气不像嫌弃,更像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和他,不在一个饭盒里。

陈默有三个兄弟。他排行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上小学五年级,还有一个刚上学前班。加上祖父,五口人——不对,他祖父去年走了,是四口人。四口人靠他爸种田和打零工养活。他父亲在村里种地,闲时给人做泥水工,一天十五块钱。他母亲在镇上给人洗衣服,洗一件两毛钱。

我们蹲在教室后面的墙根下吃饭。这是我们的位置。墙根下有一块凸出来的砖,三个人刚好蹲得下。赵启明在左,陈默在中,我在右。这个位置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有竹影遮凉。全校只有这块墙根最舒服,其他地方不是风口就是暴晒。

陈默把咸菜拨了一半给我,我说不用,他说吃不完。他每次都这么说。但瓶子里的咸菜越来越少,三月中旬的时候只剩下腌萝卜的汁水,萝卜条早就吃完了。

"下个月我妈再腌新的。"他说。

新的一瓶是在四月初送来的。他母亲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在校门口等了半小时。自行车后架上的竹筐里装着洗了一半的衣裳,还在滴水——她大概是洗完最后一件就骑车赶过来的。我站在三楼的窗户上看到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她个子很矮,站在校门口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截木桩。陈默跑下楼去,她把瓶子塞到他手里就走了,头也不回。

陈默拿着瓶子站在校门口,一直看到他母亲的身影拐过街角。那辆自行车没有铃,车后架上的竹筐歪了,里面装着洗了一半的衣裳。他母亲骑上车的时候,车晃了一下,她踩了两下才稳住。

我站在楼上看着整个过程。从三楼窗户往下看,人变得很小。陈默站在校门口,手里抱着那个玻璃瓶,一动不动。来往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像水从石头旁边流过。值日的老师走过来问他怎么不上去,他好像没听到。老师又问了一遍,他才动,穿着帆布书包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把新瓶子拿出来。萝卜条是新的,色泽金黄,比上一批品相好。他用筷子夹了一根,放在饭上,然后又夹了一根给我。

"多给我一根就行。"我说。

"拿着。"他没看我,自己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里有花椒的味儿。"陈默说,自己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次我妈加了花椒。"

我尝了尝,确实有花椒的麻,混在咸里面。陈默他妈做咸菜的手艺比上次好——上次只有咸,这次有了层次。

赵启明从书包里摸出一包榨菜,涪陵的,真空包装。他撕开袋子,用筷子夹了一根,送进嘴里,然后又夹了两根放到陈默饭盒里。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白米饭配上咸菜和榨菜,倒也不算太差。他筷子夹得很稳,一口一口地扒饭,把每一粒米都送进嘴里,不浪费。

"你们家的稻子呢?"赵启明问我。

"还没收。"我说,"我爸说到时候看粮站给什么价。"

粮站是国家收粮的地方,每年定价。定价多少,就看运气。运气好,一百斤能卖六七十。运气不好,五十五。五十五块,一百斤稻子。一百斤是多少?大约一千两百万粒。一粒一粒种下去,一季四个月,灌水、施肥、除草、打药、收割——最后换来五十五块钱。五十五块钱能买什么?二十七瓶半白沙烟。三斤半猪肉。四十斤大米。不到陈默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没有算这笔账。但陈默在算。他的筷子不动了,盯着饭盒里的白米饭看。白米饭上躺着两根萝卜条和三根榨菜,红黄相间,像一幅很小的画。

"够吃。"他说。

赵启明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陈默饭盒里。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启明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陈默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天下午放学,我骑车回家,路过陈默家的田。

稻子已经割了,田里只剩稻茬,一排排立着,干巴巴的,像一把把断掉的筷子。远处有烟囱在冒烟,是稻草烧的味道,灰白色的烟直直升上去,到半空才散开。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甜味,混着泥腥气。这条路上没有别人,只有风把稻茬吹得沙沙响。

陈默他爸蹲在田埂上,手里卷着一支烟。不是买的那种,是自卷的——用旧报纸卷烟丝,卷得粗,烟丝从纸缝里露出来,一边抽一边掉渣。他旁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有湿泥。

他蹲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父亲。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看着收割后的田,什么也不做,只是蹲着。他的样子像是坐在一条凳子上,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弯成弓形的背,低着的头,一动不动,像在数地里还有没有掉落的谷粒。

我骑车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皱纹比上学期更深了,像田里的沟渠。

"陈默在家吗?"我停了一下。

"在后头喂猪。"他往屋后方向指了指。

我推车走到陈默家屋后。猪圈里有两头黑猪,不大,大概刚出栏没几个月。陈默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一瓢泔水,往食槽里倒。

"你妈刚来过。"我说。

"我知道。"陈默把空瓢放下,站起来,"她每月来两次。"

"新咸菜好吃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看了看猪圈里的两头猪,说:"这头年底能出栏。卖了钱,够交我弟的学费。"

"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猪在食槽里哼哼,泔水溅到地上,混着泥变成一摊灰。

"我爸说,等开春他就去东莞,帮我叔找活干。"陈默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他爸去东莞"。以前他只说自己去打工,或者"家里让我出去"。他爸去东莞——那意味着家里只剩他妈和两个弟弟。他爸的手会从握锄头变成握扳手,从田埂走上流水线。

我看着那两头猪。它们吃得很欢,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走了。"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猪食渣,"明早一起走。"

我说好,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站在猪圈旁边,背对着我,身形很瘦,在夕阳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他家的瓦房就在身后,屋顶有一块破了,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响,像一面打不赢的旗。门口晒着几件衣服,辨不出颜色,灰灰白白的,水滴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坑。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看到我便抬起头,懒懒地叫了一声,又趴下了。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推车回到大路上。太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道橘红色的光,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端出一碟酸笋炒肉。肉很少,只有几片,切成丝混在酸笋里,看不见也找得到。大概是用了一两肉——舍不得多放。

我夹了一片酸笋,嚼了嚼。酸,脆,有一点肉的油味。陈默家的咸菜是咸的,我家的酸笋是酸的。一样的东西——都是腌的,都是穷人家下饭的菜——两种味道。陈默的咸菜能放一整个月,我的酸笋只够吃半个学期。母亲说了,等这罐吃完,就只吃白饭配酱油了。

"陈默妈今天来学校送咸菜了。"我跟母亲说。

"嗯,我听说了。"母亲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他家今年不好过。稻子价低,化肥还涨了。"

我没说话。母亲又夹了一块,我没推。

"你好好读书。"母亲说,"读出去,就不像他们了。"

不像他们。像谁?像赵启明那样,住有热水的房子,饭盒里有红烧肉?

我想起陈默站在猪圈旁边的那一幕。他背对着我,身形很瘦。两头猪在身后哼哼,完全不知道自己年底就要被卖掉。它们只管吃,吃得很欢。人也是。有些人只管活在今天,不管明天。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母亲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我说:"妈,你也吃。"

她笑了笑:"我不馋肉。你去写作业吧。"

她不馋。她只是把肉往我碗里放,一块接一块,像在放一艘一艘小船,从锅里渡到我碗里,一去不回。

我埋头把饭吃完了。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看见,又往我碗里盛了半碗粥。

"吃完了再添。"她说。

我摇头:"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添,把碗收了。

回到屋里,我翻开作文本。王老师上次作文给了一段评语,红笔写的,字很秀气:"观察细致,语言朴实有力。但要注意段落之间的过渡。"

段落之间。过渡。什么是过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那一段路。从咸到酸,从穷到更穷,从今天到明天——中间那一段看不见的路。

我不知道陈默会走一条什么路。他不知道我走在什么路上。赵启明的路最清楚——去看得见的地方,做看得见的事。而我呢?

我没想通。把作文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个日期。10月17日。然后在第一行写下两个字:

咸菜。

写完这两个字,我停了很久。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圈,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然后我继续写。写酸笋,写白米饭,写赵启明的红烧肉,写陈默他爸蹲在田埂上自卷的烟,写他母亲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送来的玻璃瓶,写两头不知道自己年底要被卖掉的猪。

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写的不是作文,是一个一个的人。他们蹲在纸上,和蹲在墙根下吃饭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