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6 章

第六章 赶集

镇上赶集每月两次。初八和二十三。

这两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镇上买卖东西。卖菜的、卖肉的、卖百货的,挤满整条街。从学校走到集市只要十几分钟,但那十几分钟像一道坎——跨过去是另一个世界,热气腾腾、吵吵嚷嚷、什么都有的世界。

赵启明说去赶集。

"走吧,在学校待着闷死了。"

我和陈默同意。这天下午没课,不赶集也是蹲在教室里发呆。

从学校出去,穿过一条土路就是镇上的主街。主街两边已经摆满了摊子。卖菜的把白菜萝卜铺在麻袋上,卖肉的把猪肉挂在铁钩子上,血还在往下滴。卖衣服的把花衬衫挂在绳子上,风一吹花花绿绿地飘。还有卖小吃的——炸油条、烤红薯、煮玉米、米粉汤——香气的味道搅在一起,钻进鼻子就拔不出来。

人挤人。大人的腿、小孩的头、自行车的铃、三轮车的喇叭,混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踩一脚下去,鞋底黏糊糊的。有人挑着扁担在人群里钻,扁担两头挂着筐,喊"让让让让",声音比喇叭还大。

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哭,不知道是被谁挤丢了,还是想要什么东西没买到。他妈从人堆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什么哭!"小孩哭得更响了。

陈默走在最前面。他个子比我们高半个头,人群到他面前自动让开一条道。赵启明跟在中间,东看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我在最后面,踩着他们踩过的路。

"看那个。"赵启明指着一个卖金鱼的摊子。

铁皮盆里游着十几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尾巴像薄纱。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抽旱烟。

"多少钱一条?"赵启明问。

"五毛。"

赵启明摸了摸口袋,没说话。五毛钱够在学校门口买两根油条了。

我们继续走。赵启明买了两根油条,给我们一人一根。一根五毛,刚出锅的,外酥里软,咬一口能闻到油香。陈默咬了一大口,烫得连连吸气。

"烫。"

"你慢点吃。"赵启明说。

我默默吃。油条很香。在家里吃不到这种东西。家里炒菜用的油都是省着放的,更别说炸东西。油条在我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走到卖书的摊子时,赵启明停住了。

摊子铺在地上,一块帆布,上面摆满了旧书。武侠小说、杂志、教科书,什么都有。书页发黄,有的封面掉了,用透明胶贴着。老板戴一副老花镜,坐在帆布后面看人。书论斤卖,一斤两块钱,能挑好几本。

赵启明蹲下来翻。他的手指碰到书脊,像在摸一件宝贝。他挑了本《七剑下天山》,又翻了翻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最后只买了《七剑下天山》。五块钱。

"你不是已经有第四册了吗?"我问。

"凑齐一整套。"他说,把书塞进书包。他书包里已经有《天龙八部》第一、二、四册,缺第三册。每次赶集他都要找旧书摊,像在拼一张不知道全貌的拼图。金庸是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人武功盖世,有人仗剑天涯,有人一袭白衣从雪山上飞下来。赵启明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在镇上的街道上不容易见到。

我蹲在摊子旁边,翻了翻课本。一本初三数学,一本初二英语。书角卷着,有人用红笔在上面画过重点,还有人在空白处写了字——不是笔记,是算零花钱的草稿:3+2+5=10,10-6=4。

我蹲在摊子旁边,翻了翻课本。一本初三数学,一本初二英语。书角卷着,有人用红笔在上面画过重点。

"要不要?"老板看我。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想买,是没钱。每周二十块生活费,吃完饭只剩三四块。够买一根油条和两支铅笔,买不起书。

陈默在看一个卖鞋的摊子。解放鞋,十块一双,厚底耐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脚上那双布鞋底已经磨穿了,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鞋,然后转身走了。

"不买?"赵启明问。

"不买。"陈默说。

十块钱是他一周的饭钱。他上周才跟我说过,上周他只花了八块,省了两块。省下来的两块大概是想攒着买鞋。但攒五周才够。五周是三十五天。三十五天穿着磨穿底的布鞋走路,每步都能感到地上的石子硌脚。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双解放鞋。鞋底很厚,橡胶的,踩上去应该比布鞋舒服。拿起来看,鞋里还有标签:39码。刚好是陈默的码数。

十块钱。我在心里算了算:如果每周省两块钱,五周能攒十块。但五周之后,这双鞋可能还在那儿,也可能已经被人买走了。

也可能五周之后,我已经不需要买鞋了。因为穿什么鞋去电子厂都一样。这是陈默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难过,像在说天气。

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吃了一块红薯,噎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集市尽头是卖牲口的区域。猪、鸡、鸭,关在笼子里,叫的叫、闹的闹。气味很重,鸡粪和猪粪混在一起,直冲鼻子。陈默从这个区域走得很快,他不看两头,闷着头直走。大概是不想看到猪——他家那两头猪年底就到这里来了。

过了一个卖鸭的摊子,前面就是卖肉的。肉挂在铁钩子上,五花肉、前腿肉、后腿肉,分类挂着。卖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刀,正在给一个大婶切肉,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

赵启明想买肉,被我们拦住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我说。

我知道他想买。他想给他爸买一块肉带回去。但赵启明的零花钱也不多,买了肉就不够买书了。他站在肉摊前犹豫了三秒,转身跟上了我们。

继续逛,看到卖衣服的摊位。衣服挂在绳子上,花花绿绿。都是便宜地摊货,线头露在外面,拉链不太顺滑,但胜在便宜——十五块一件衬衫,二十块一条裤子。农村人能穿就行,不太在意样式。

我看着那些衣服,忽然想到一个数字:一件衬衫十五块。十五块,等于陈默他爸一天工钱。二十块裤子,等于我一星期的生活费。

我们三个人从集市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赵启明手里拿着《七剑下天山》,我口袋里装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陈默什么也没买。来的时候空着手,回去的时候还是空着手。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路过稻田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稻草烧过的余味。田里的稻茬一行一行地站着,像列队的士兵,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赵启明忽然开口:"你们以后想去哪儿?"

陈默没说话。

"我想去上海。"赵启明又说,"到了上海,就不用担心稻子卖不上价了。"

"上海不种稻子。"我说。

"对啊,"他笑了,"所以不用担心。"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路上传出去很远。没有人回应。只有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路上传出去很远。没有人回应。只有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吹到田里去了,吹到稻茬上去了,吹到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苦楝树上去了。

陈默走在前面,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帆布带子已经断了又缝。他没有笑。他什么表情都没有。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赶一条他自己也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我走在最后面,想到那双解放鞋。十块钱。五周。但我不想等五周了。我想现在就穿上新鞋,走出这条路,走到看不见稻茬的地方去。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冒着热气。我放下书包,帮她往灶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额头上有汗珠。

"赶集去了?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往锅里下了挂面——今天没做饭,煮面条。面里打了两个蛋,一人一个。

吃面的时候,父亲不在。他去帮人修屋顶了,要晚些回来。

母亲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捞面,捞了半天,面都吃完了,蛋还留在碗底。她的筷子在碗边磕了磕,像是在确认那个蛋还在——还在就好,说明蛋没有被我抢走,说明她还可以大方地推给我。

"蛋你吃。"她说。

"你吃。"

"我不馋蛋。"

她把蛋拨到我碗里。我低头吃。蛋黄在嘴里化开,有一点点咸——大概是酱油的味道。我嚼了很久,比嚼油条还慢。

吃完面,我回到自己屋里。

柴油灯点起来,火苗很小,只有一粒花生米那么大。灯光照在课本上,照出一小圈黄色。圈外是黑色的。

我翻开数学课本。今天做二次函数的练习。先抄公式,再算一道例题。第三步又卡住了。把答案翻过来对照,符号搞反了。减变加,加变减。

我把错误改了,又做了一道。这回是对的。

然后又做了一道。又错了。

然后又对了。然后又错了。对错对错对错,像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的,两步正一步歪。

我把笔放下,看了一下时间。柴油灯旁没有钟,但看窗外的月亮位置,大概九点半了。父亲还没回来。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堂屋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把菜刀和一捆葱。母亲大概明天要腌酸菜了。她每年这个时候腌一坛子酸菜,够吃到第二年开春。

咸菜。酸菜。酸笋。都是穷人的东西。都是让白米饭能咽下去的东西。陈默家的咸菜,我家的酸笋,赵启明的榨菜——在我们三个蹲在墙根下吃饭的时候,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三个饭盒旁边,像三面旗子,插在各自的阵地上。

我回到屋里,翻开作文本。看了上次写的"咸菜"两个字。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集市上的东西很好看,但我什么也买不起。"

写完把作文本合上,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的黄皮树。树影印在地上,风吹就动,像在呼吸。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数字了。是那条集市上的街——人挤人、油条的香、肉铺的刀、解放鞋的价格标签、金鱼盆里的尾巴。

还有陈默闷头直走的背影。

他连看都没看那双鞋。

不,他看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比买不起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