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7 章

第七章 停电

晚自习上到一半,灯灭了。

教室里一下子黑到底。有人"啊"了一声,接着是一片笑声和吵闹声。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有人摸黑在课桌里翻东西,课本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人在叫"谁踩我脚了"。

陈默在我旁边骂了一声。他把头趴在桌上,本来在睡觉,灯一灭反而醒了。

赵启明在黑暗中喊:"之宇,你那边有蜡烛吗?"

"没有。"

"我也没有。"赵启明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方向不太确定,"好像谁带了打火机。"

几秒钟后,一个火苗亮了起来。是后排的黄建斌,他用打火机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很短,大概是从家里带来的。火苗在黑暗中抖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下巴上有青春痘,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辣条渍。

"安静!"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她大概也从办公室摸黑走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气,"停电而已,闹什么闹?"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李老师让我们坐在座位上不要动,等来电。但谁也不知道电什么时候来。镇上的电就是这样——说停就停,有时候停十分钟,有时候停一整晚。

黄建斌的蜡烛只够照亮他周围两三排的课桌。其余的地方还是黑的。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一点火苗。火苗很小,比柴油灯还小,在教室的空气里微微摇晃,像在犹豫要不要灭。

"看书吧。"李老师说,"有蜡烛的点上,没蜡烛的闭着眼背单词。"

没有人在背单词。


十分钟后,教室里有了第二根蜡烛。是赵启明从他爸的抽屉里偷的——他书包里永远有应急物品,蜡烛、火柴、小刀、口香糖。这次他带了三根白蜡烛,点了一根放在我们中间的课桌上。

三根蜡烛的亮度刚好够看清课本上的字。赵启明、陈默和我,三个人围着那一点光。

陈默把头抬起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火苗。火苗在他黑眼睛里跳了跳,像两个微小的太阳。那双眼睛在白天总是半闭着的——他上课睡觉的时候多——但现在在烛光里反而亮了,像是黑暗给了他一种白天没有的清醒。

赵启明翻开了《七剑下天山》。烛光照在书页上,纸面泛黄,字迹清晰。

"停电还看闲书?"我说。

"停电不看闲书什么时候看?"他理直气壮。

我没话说。翻开了数学课本,盯着那一页二次函数的图像。火苗在晃,公式也跟着晃,像要从纸上跑掉。

陈默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家从来不缴电费。"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眼睛还盯着火苗。

"因为没有电。"他说。

那堪村去年才通了电。陈默家在村子最里面,电线杆没拉到他家门口。隔壁的邻居家有电,他家没有——因为拉一根线要一百二十块钱,他爸说算了吧,点柴油灯一样。所以陈默家每天晚上点的就是柴油灯,跟我家一样。

不过我家是舍不得用电,他家是根本没有电。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了,还有人家没有电。

"那你写作业怎么办?"赵启明问。

"点柴油灯。"陈默说,"跟我写作业一样。"

他指的是和我一样。我写作业也点柴油灯——不是因为没电,是因为电太贵。我家有电,但每月电费要十来块,母亲觉得划不来。赶上有月亮的晚上就开窗写作业,省电。月光明亮的时候,字迹勉强能看清,但写久了眼睛酸。

陈默家用柴油灯则不是选择,是唯一。他家那盏灯比我家旧,灯芯捻得更小——省油。柴油灯的烟比蜡烛更大,点一晚上,鼻孔里是黑的。

三个人的三种灯:赵启明家是日光灯管,白亮亮的,照得书上一清二楚,眼睛不累。我家是白炽灯泡,但很少开,主要靠柴油灯,火苗不稳定,写着写着字就会歪。陈默家是柴油灯,而且只有一盏,全家人共用。

赵启明拿着蜡烛照书,火苗在他手指旁边跳。他忽然抬头问:"你们说,为什么停电的晚上反而比平时安静?"

我想了想:"因为平时有电的时候,什么都在响。灯管嗡嗡响,电视响,收音机响。停了电,什么都停了,所以安静。"

"不对,"赵启明说,"是说话的人少了。没灯的时候,人不想说话。黑着的时候,只想听。"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停电的时候,能看到星星?"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室窗户没有帘子,外面的天确实是亮的——不是白天那种亮,是一种深蓝色的亮。有几颗星挂在上面,很小,但在全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没说话。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继续看火苗。五十多个人坐在黑暗中,只有几根蜡烛在亮,没有人吵闹,连最闹的后排都悄无声息。好像黑暗把什么东西收走了——不是声音,是开口说话的欲望。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世界被缩小了,缩小到蜡烛照亮的这一小圈。三张脸、一根火苗、一本翻开了的数学课本。蜡烛以外的黑暗是别人的,和蜡烛无关。


电来了的时候,教室里"啪"的一声,日光灯管齐刷刷亮了。

好几个人"啊"了一声。有人捂住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见光会刺眼。我眨了好几下,才适应过来。日光灯把教室照得白亮亮的,每个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刚才那种安静亲密的感觉一下子没了,像一只手把被子掀开,冷风灌进来。

赵启明把蜡烛吹灭了。白色的烟丝从烛芯上升起来,消失在日光灯的白光里。

"短暂的光明结束了。"他说。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我把蜡烛收起来,塞进抽屉。那根蜡烛还剩一半,下次停电可以用。

陈默已经又趴下了。灯亮了,他的世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趴着、睡觉、不说话。刚才那一点烛光里的清醒,好像只是停电的副产品,灯一来就又灭了。

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我重新翻开数学课本,继续做那道二次函数题。灯亮了,公式也清楚了,不像刚才那样总想跑掉。

但写了三行又卡住了。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教室。

日光灯很亮,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大概是陈默的同款睡法。黑板上的值日表写着今天的日期,旁边是"距离中考还有XXX天"的倒计时,数字不大,但红笔写的,很远都能看到。

距离中考还有两百三十多天。

我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写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235。

从两百三十五天里减去一百七十三分,每一天要涨零点七四分。零点七四分,不到一分。

不到一分。听起来不多。但做起来呢?

我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倒计时。红字,方正的笔画,像一把尺子竖在那里。每一天过完了,擦掉一个数字,写上新的。擦了写,写了擦,直到中考那天,数字变成零。

零之后呢?

零之后是一个新的数字。一中录取线——如果考得上。或者其他高中的录取线——如果考不上。或者什么都不是——如果连高中都读不了的话。

我合上课本。下课铃响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学校宿舍八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上铺,赵启明睡我隔壁的上铺,陈默在下铺——他嫌上铺爬上爬下麻烦。

宿舍里没有灯——电路老化,跳闸了。几个人点着蜡烛在洗脚,热水是楼下锅炉房打的,打一壶五毛钱。陈默没打热水,用冷水洗的脚,脚趾冻得发红。

王强从对面铺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谁有蜡烛?"他问。他是哈工大的新生,比我们大一届,但住了同一间宿舍。今天刚报到,行李还没unpack完。

"我有一根。"赵启明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他。

"谢了。"王强点上蜡烛,又从行李里掏出一包方便面,"谁吃?我家寄来的,红烧牛肉味。"

宿舍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好几个人伸出了手。方便面在宿舍是稀罕物——不用开水泡,干嚼也行。赵启明接了一包,撕开口子直接往嘴里倒,碎渣掉在被子上。陈默摇头。我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不饿,是想省那五毛钱的开水钱。

王强嚼着方便面,嘴里嘎嘣响,问:"你们学校也老停电?"

"习惯了。"赵启明说,"一个月停七八次。"

宿舍里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灭。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有人打呼噜,声音又粗又长,像锯木头。对面床的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听到陈默在下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没有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翻身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怕弄出声响吵到上铺的人。而醒着的时候翻身才小心,真睡着了是乱翻的。

"陈默。"我压低声音。

"嗯。"

"你家什么时候通的电?"

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去年。但没拉到我家。"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其实柴油灯也行。就是烟大。"

我没再说话。

我躺在铺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白天看是黄的,现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柴油灯的火焰在我脑子里晃——不对,现在宿舍是黑的。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陈默的声音:"我家从来不缴电费。因为没有电。"

有赵启明的声音:"黑着的时候,只想听。"

有刚才那个倒计时:距离中考还有235天。

有那个计算:每天涨0.74分。

有那双解放鞋:十块钱。

有咸菜瓶子:只剩下汁水的那瓶,和新送来的那瓶。

这些声音和数字在黑暗里打转,像柴油灯的火焰在风里晃,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白天是黄色的,现在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和数字还醒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一粒一粒的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像不在乎要飘到哪里去。

宿舍里有人已经在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叠被子。赵启明的铺上空了——他大概比谁都起得早,已经去操场了。

我坐起来,头还有点昏。脑子里残留着一个数字:0.74。每天涨0.74分,连涨235天,能不能够到一中的线?

我不知道。但今天又过了一天,倒计时又要擦掉一个数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