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08 章

第八章 圣诞节

十二月份,镇上的供销社门口多了一棵塑料圣诞树。

树很小,不到一人高,上面缠着银色的彩带和红色的小灯泡——灯泡没有亮,因为镇上的电不够用,白天只摆在那里当装饰。顶上粘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供销社的售货员,用金纸剪了一个,用胶水粘上去,胶水溢出来干了以后变成白点。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有人摸了摸彩带,有人说这是什么玩意儿。但没有人知道圣诞是什么意思。有人说这是外国人的过年,有人说这是给信教的人弄的,有人说这树是塑料的,比真的好看。

赵启明说:"圣诞节是耶稣的生日。"

"耶稣是谁?"陈默问。

"外国人的神仙。"

"那为什么他的生日要放塑料树?"

赵启明想了想,说:"可能外国人过生日都放树吧。"

陈默不再问了。他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用筷子把饭盒边上的米粒刮干净,一粒都不剩。

赵启明从书包里摸出一包什么东西,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是巧克力,小块的,金箔纸包着。他爸从县城带回来的。

"圣诞礼物。"他说,一人分了两块。

巧克力送到嘴里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甜的。不是红糖的甜,不是酸笋里大米的甜,是一种滑进喉咙里的、浓郁的甜。入口即化——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但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陈默把巧克力含在嘴里,不嚼。含了很久,像在让那个味道尽量多地留在舌头上。巧克力在舌面上化开的速度很慢,一层一层地,像溶洞里的石头被水滴一点一点吃掉。

"好吃?"赵启明问。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化完。他抿着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藏了食的松鼠。

赵启明自己那两块已经吃完了,纸捏成一团塞进裤兜里。他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渍,说:"我以后要去上海,每年都过圣诞节。上海肯定有真圣诞树,两三层楼高的那种。"

"两三层楼高的树怎么搬进屋里?"陈默问。

"谁说搬进屋里?在大街上摆。外国人的圣诞节都在大街上过的。"

我没说话。巧克力在嘴里一点一点变小,我舍不得嚼,让它自己化。味觉从舌根往喉咙里走,一直甜到胸口。这种甜不是吃糖的那种甜——糖是硬的,要嚼,嚼完了就没了。巧克力是不用嚼的,它自己会化,化完之后就没了,只留下一个念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带了一个新消息。

"学校组织元旦联欢会,"她站在讲台上说,"每个班出两个节目。有才艺的同学报给我。"

教室里嗡了一声。有人开始讨论,有人起哄。后排的男生喊:"什么才艺?翻跟头行不行?"前排的女生交头接耳,有人说"我唱首歌",有人说"我什么都不行"。

李老师没理后面的起哄:"歌、舞、诗朗诵、相声都可以。要有内容,不能纯属搞笑。"

赵启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作文写得好,诗朗诵吧。"

我摇头。诗朗诵要站在台上念诗,我不想站上台。

"那你就写。"赵启明说,"你写,我念。"

我不太想写。但赵启明已经开始构思了。他翻出一本摘抄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本子上写了"千禧"两个字,又打了箭头连到"希望",又连到"路",又连到"远方"。好像一个人的命运就是几个词之间的连线。

赵启明总是这样。他看什么都是清楚的——路在哪里,方向在哪里,终点在哪里。而我看到的是雾。

陈默趴在桌上,没有参与。元旦联欢和他没有关系——他既不会写也不会念,更没有钱买节目要用的东西。

下课后赵启明拉着我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之宇,你写一首诗。关于千禧年的。"

"千禧年?"

"对。千禧年。1999年最后一天变成2000年第一天。这个题目好。全校没有第二个班想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昨天晚上蜡烛映在他瞳仁里的火苗。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念一首关于千禧年的诗,下面坐着全校师生,都看着他。

"我试试。"我说。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开作文本,在空白页上写"千禧年"三个字。

然后停了。笔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聚了一个小黑点。

千禧年是什么?是日历上从1999翻到2000的那一页。是电视上要放的焰火和倒计时。是遥远城市里真圣诞树上的灯泡。是赵启明说的"两三层楼高的树"。

对我们来说千禧年是什么?是同样的田,同样的路,同样的柴油灯。陈默家的咸菜瓶子还是那个瓶子——新腌的那瓶已经吃了一半了,他妈下次送要等下个月了。赵启明家的书柜还是那个书柜,里面有更多的烟和更多的书。我家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过年的时候会多一碟肉——但只是一碟,多出来的一碟。

数字从1999跳到2000,但日子不会跳。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走,像一条路一样直直地往前伸。路两边是甘蔗地和稻田,路尽头是镇上,镇上有赶集的摊子和卖猪肉的砧板。

我拿起笔,又放下。拿起笔,又放下。

最后写了一句:

"千禧年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写了又划掉了。太文了。不像我说的话。

我重新写:

"千禧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句也不好。太丧了。李老师不喜欢丧的东西。她说作文要读起来让人有希望。

希望。我看着窗口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很厚,像盖了一层被子。宿舍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被子里偷偷用手电筒看书。

我合上作文本。明天再写。


第二天中午,赵启明来问我写好了没有。

"没有。"

"那你快点。元旦前要交。"

"知道了。"

他拿起我的作文本翻了翻,看到"咸菜"两个字和后面没写完的半行字。

"你写咸菜干什么?"

"作文。"

"题目就写咸菜?"

"嗯。"

赵启明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他把作文本放回桌上,走了。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首诗。千禧年。1999。2000。路。田。数字。希望。

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教室空了,日光灯管嗡地响。黑板上的粉笔灰还没擦,上面写着今天英语课的单词:abandon, ability, about, above。

abandon。放弃。

我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abandon。a-b-a-n-d-o-n。六个字母排在一起,像一列火车,从a出发,到n结束。我们班四个人背不出这个单词。abandon是英语课本第一个词,翻到第一页就能看到。但它也是最容易被放弃的词——很多人背到这里就放弃了整本词汇表。

放弃。我放弃了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放弃什么。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可以放弃的。但有一种东西不是我在放弃它,而是它在放弃我。它不叫"放弃",叫"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把我从1999拖到2000,从初三拖到中考,从村子拖到不知道哪里。

又或者日子不是拖我的,日子是路的。路是直的,但人走弯了。有人走直了——像赵启明,他看清了路。有人走弯了——像陈默,路在前面但在雾里。有人不清楚自己走的是直还是弯——像我。

我翻开作文本,写了一首诗。

不,不是诗。是一段话,像诗一样排着,但不是诗:

"千禧年要来了。

我们没有圣诞树,
没有焰火,没有倒计时。
我们只有柴油灯,
只有咸菜和酸笋,
只有写不完的公式和背不完的单词。
但千禧年还是会来,
像太阳还是会出来一样。
它来,
不管我们准没准备好。"

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不太好。但也不太差。至少每个字都是真的。不是抄来的,不是编出来的。就像王老师说的——真实就够了。

但够不够上联欢会的台?我不知道。赵启明念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先这样吧。

陈默在旁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他大概也没睡着。柴油灯的火苗很小,照不到他的床——只照得到我手上这本作文本,还有"千禧年"三个字。

我把作文本放在枕头底下,侧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能透进光,夜里是一条黑线。我盯着那条黑线看了一会儿,黑线上下两端消失在黑暗里,像路的尽头,看不见终点。

我把作文本合起来,放在桌上。

赵启明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等我。

"写好了?"

"写好了。"

"走吧。"

我们并排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煤渣跑道上,照成一片金色的灰。操场边上有几棵苦楝树,光秃秃的,只剩枝杈。有一只鸟停在枝头,黑豆大的眼睛看着我们,然后飞走了。远处的山在雾里,看不清轮廓。

赵启明说:"你这首诗,我拿着去念,肯定没问题。"

"你别念太差。"

"放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在我肩上敲了两下,"千禧年嘛。好日子。好日子就该有好诗。"

好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但日子毕竟要来。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千禧年的晚上,全世界都在放焰火,我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焰火,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远处的广播喇叭在响,放的不知道是什么歌。

陈默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包咸菜瓶子——哎不对,是一瓶新腌的咸菜,他妈送来的那瓶。

赵启明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七剑下天山》。封面已经折了一个角。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千禧年的钟声响了。不是真的钟声,是远处的广播喇叭在放一首歌,旋律很响,但听不清词。

我醒了。窗外还是黑的。

是一如既往的夜,和一如既往将亮的天。柴油灯还没熄——大概是半夜自己灭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翻身碰到了,它又亮了一点。灯芯只剩一小截,火苗比黄豆还小,在风里抖。

我想起赵启明说的一句话:黑着的时候,只想听。

但我想的不是听。我想的是写。把那些咸菜、酸笋、巧克力、柴油灯、塑料圣诞树、解放鞋、煤渣跑道、abandon,全部写下来。写到纸上,黑字白纸,一个字一个字码整齐,像把米饭装进饭盒一样——一个字都不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的事是:把这首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