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来了。
考的前一天晚上,宿舍里所有人都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课本翻了一页又一页。有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背单词,有人蹲在走廊上借光看公式,有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翻得像烙饼。
我坐在铺上,拿着数学课本。二次函数的图像在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对称轴、顶点、开口方向。每画一遍,记忆就加固一层。但画到第五遍的时候,觉得大脑像一块拧干了的毛巾,再怎么挤也挤不出水来。
赵启明在旁边看《七剑下天山》。他从来不熬夜复习,说熬夜把脑子搞糊涂了,第二天发挥更差。他考前一天的安排是:看闲书、早睡、第二天精神好。"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因为该会的他早都会了。
陈默在下面铺上,不知道睡没睡。他的课本早收进书包了——不是复习完了,是不想复习了。他考试只求及格,能不能及格看命。该得的分他努力拿,拿不到的他连蒙带猜,蒙完就不管了。
"你们谁有英语笔记?"隔壁铺的王强问,"我单词背不完。"
"没有。"赵启明翻了一页书,"背单词靠平时的。"
"平时谁背啊。"王强嘟囔了一句,又埋头看课本去了。
我把数学公式又默写了一遍,然后翻到英语课本最后一页,看着词汇表。abandon,ability,about,above……
这些单词像另一套密码。一套我看不太懂的密码。
abandon。放弃。我今天又复习了这个词。
考试第一天,上午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我先看作文题。题目是两选一:一个是"我的校园",一个是"那一刻,我懂得了______"。
我选了第二个。填空:那一刻,我懂得了——
我填了两个字:真实。
写作文的时候,笔碰到纸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有了。柴油灯、咸菜瓶、塑料圣诞树、解放鞋、煤渣跑道、abandon。这些东西自己排成了队,一个接一个地从笔尖走出来。不需要想,它们自己会走。好像这些场景一直在脑子里排队等着,就等一个出口。
写完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我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字。交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写得快了,手腕发酸。
走出考场,赵启明问我:"作文写了什么?"
"填空题。我填了'真实'。"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考数学。这是我最差的科目。卷子发下来,我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选择题勉强能做,填空题有两道没思路,大题只做完前两道,后面三道都是蒙的。
交卷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可能及格,也可能不及格。运气好60,运气不好45。
赵启明在走廊上等。他数学考完了,神色轻松,像做了一件不用动脑子的事。
"难吗?"我问。
"还行。"他说,"二次函数那道大题你做了没有?"
"做了前两问。第三问放弃了。"
他点点头,没细问。他知道我的数学水平——不是不想做,是真的做不出来。
考试第二天,考英语。
英语是陈默最差的一科。他考前一个晚上在走廊上背单词,但背了三个就忘了两个。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对着墙念"abandon, ability, about",然后停住了。
"about后面是什么?"他问我。
"above。"
"above。"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abroad。"
他摇摇头:"记不住。"
我能说什么?我也记不住。英语单词翻来覆去地背,背了忘,忘了再背。我的词汇量勉强够用,但读阅读理解的时候,总有三分之一的词不认识——不认识的词就像路上的坑,走一步绊一步。
考试的时候,阅读理解我蒙了大部分。完形填空一半靠猜。作文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不是没词,是会写的词不够编一句话。
交卷前五分钟,我在答题卡上把不确定的答案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又改回来一个。最后定下来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
陈默交卷时白着脸出来。他在门口等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问我:"你完形填空第三题选了什么?"
"C。"
"我选了B。"他低下头,"完蛋了。"
考完最后一科,所有人像被放出来的鸟。走廊上闹哄哄的,有人对答案,有人喊"解放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要回家。期末考试结束了。接下来是寒假,一个月不用上学。
赵启明问我:"感觉怎么样?"
"数学可能不及格。"我说。
"语文呢?"
"应该还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语文 always 行。"
always。我们刚学的词。他学得很自然,夹在中文里说出来像喝了一口水就咽下去了。英语成绩好的人,说话的时候会自然地夹英文,这大概是一种炫耀——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
陈默从旁边走过来,书包已经背好了。他考完英语以后就不再说话,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像是在急着离开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走吧。"他说。
放学前,班主任李老师到教室宣布成绩。
她手里拿着一叠成绩单,从第一名往下念。
赵启明第三名。他坐在座位上,表情很平静。第三名对他来说不是特别好,但也不差。
然后往下念。第十名。第十五名。第二十名。第三十名。
"林之宇,第三十一名。总分二百八十七。"
我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反应。第三十一名,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像一根插在泥里的竹竿,既不长也不短,就那样站着。
"陈默,第四十三名。总分一百九十二。"
陈默没动。他趴在桌上,可能没听到,可能听到了但不觉得和自己有关。
全班五十二人。我排三十一,陈默排四十三。
一中分数线四百六。我差一百一十三。中考还要考五科,如果现在就考,我每科平均要涨二十三分。二十三分是什么概念?就是从不及格到及格再到七十分的距离。
放学后,三个人蹲在竹林里。赵启明没带烟——他爸最近查烟柜发现少了,罚了他一周零花钱。所以我们三个干蹲着,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风。
赵启明折了一根竹枝在手里转。
了一会儿,赵启明说:"你语文是第几名?"
"第七。"
"数学呢?"
"不及格。"
"多少分?"
"五十三。"
他没说话。陈默也没说话。竹林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甘蔗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甘蔗渣的酸味。
"寒假我帮你补数学。"赵启明忽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
"反正我没事干。"他说,把一片竹叶放在嘴里嚼,"你帮我补英语,我帮你补数学。交换。"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好,但嘴里的"好"没说出来。我补他英语,他补我数学——听起来公平。但本质上不公平:他数学比我高四十分,我英语比他高多少?可能十分。可能更少。这场补课对他来说是复习,对我来说是救命。
但我还是说了:"好。"
陈默坐在旁边,没说话。他不需要补课——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补了也没用。他就要走了。寒假结束之后,他可能就去东莞了。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竹林里只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
回家的路上,我和陈默走在分岔路口前面那段路。太阳已经偏西了,田里的稻茬映着光,亮闪闪的,像碎银子铺了一地。
"寒假你回不回来?"我问。
"回。"他说,"过年总要回来的。"
"过完年呢?"
他没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我叔说三月出发。"
三月。寒假结束的时候。别人返校,他出发去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小时,一个月三百多块。
"你真不读了?"
他看了我一眼。"读了又怎样?考得上吗?考得上交得起学费吗?"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我们都清楚。
到了分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之宇。"
"嗯?"
"你好好考一中。"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那条缝歪了的帆布背带在夕阳里晃,像一条老蜈蚣。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比我长,比路边的甘蔗茬还长。走着走着,拐过了田埂,看不见了。甘蔗茬在夕阳里闪着光,像碎银子铺了一地——但那只是夕阳的错觉。甘蔗茬就是甘蔗茬,碎了也只是一堆废物。
我转身往家走。
路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泥路上。田里没有人了——稻子收完了,活也干完了,冬天的田就是空的,等着来年春天再灌满水。
回到家,母亲在灶台前。锅里又煮了面——挂面,打了两个蛋。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这个词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好也行,不好也行。及格也行,不及格也行。母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碗端给我,面还是温的。蛋黄完好,没有破,像一个金色的小太阳漂在面条中间。
我坐下来吃面。面没什么味道——不是面不好,是我没什么胃口。五十三分的数学,二百八十七的总分,离一中还差一百一十三。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像锅里的面条一样搅在一起。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蛋黄我留到最后吃。一整颗放进口里,咬破,黄的流出来,混着酱油,很香。我慢慢嚼,慢慢咽,让这个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吃完面,我回到自己屋里。柴油灯点起来,火苗比上次大了一点点——可能是我捻灯芯的时候不小心捻多了。
我把作文本翻开,看了上次写的"千禧年"那首诗。又看了更早写的"咸菜"。然后翻到空白页,写了一个日期,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距离中考还有227天。目标:总分涨113分。每天0.5分。"
0.5分。比上次算的0.74分少了。这是因为上次考试证明了:我不是每天都能涨分。有些天我涨了,有些天我跌了。平均下来,大概每天0.5分。
0.5分乘227天等于113.5。刚好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算式,像念一道护身符。有些数字是能救命的。比如0.5分,比如227天,比如113.5。它们排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从现在拉到中考那天。我只需要每天抓住这根绳子往上爬0.5分——不多,就0.5分。
问题是,有些天我连0.5都爬不上去。
我盯着这个算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作文本,关了灯。
窗外有风。甘蔗田在远处的黑暗里。我看不到它们,但能听到——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
我只听到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