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0 章

第十章 寒假

寒假第一天,我睡到了日上三竿。

在学校的时候每天五点半起来上早自习,起床铃一响就得从被窝里弹出来,五分钟穿好衣服洗完脸,然后跑着去教室。放假的第一件事就是补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很好——没有铃声,没有班主任的脸,没有黑板上的倒计时。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母亲在灶台上煮粥。听到我起来,喊了一声:"粥在锅里。"

我洗了脸,盛了一碗粥。粥很稠,放了红薯,甜的。在家里吃粥不用赶时间,不用五分钟扒完就跑,可以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完粥,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很矮,照在身上暖的,但不热。院子里的黄皮树光秃秃的,只剩枝杈,像一只倒过来的手。鸡在树下刨食,刨一阵抬头看看,又刨一阵。

父亲下地去了。冬天地里没什么活,但他还是要去转一圈——看看水渠有没有堵,田埂有没有塌。这是他的习惯,像每天吃饭一样固定。

我坐着看了一会儿鸡,然后回屋里拿课本。

寒假作业。数学、英语、物理,三科加起来大概一百多道题。数学最多,英语最少——因为英语作业就是抄课文,抄三遍。我把作业本摊在桌上,先做数学。

做了一道,对了。又做一道,又对了。第三道卡住了——又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终于做出来了。

做完五道数学题,我站起来去灶台上倒了碗水喝。水是温的,灶膛里还有余热。

母亲在院子里喂鸡。往地上撒了一把米,鸡呼啦啦冲过来抢,有一只被挤到边上,没抢到,站在一边歪着头看。

"那只小的又没抢到。"母亲说。

我看了一眼。那只小的在边缘等了一会儿,等大鸡走开了,才走过去啄地上的碎米。它吃得很快,像怕被抢走似的。


寒假第三天,赵启明来了。

他骑着自行车,从镇上沿土路骑到我村口,然后推着车走上坡来。车是借他爸的,永久牌,28寸,后座上绑着一个书包,书包里装着数学课本和笔记。

"开始了。"他站在院门口说,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我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冬天的院子里没什么风,阳光照着,很适合看书。母亲端了两碗红薯粥出来,赵启明推了两下,接了。

他教数学的方式很直接:不讲原理,只讲方法。

"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你记不住对不对?"

"记不住。"

"那就别记了。"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把这三个步骤背下来。第一步:算对称轴x等于负b除以2a。第二步:把x代回去求y。第三步:顶点就是(x, y)。不是让你理解为什么,是让你像背abandon一样背下来。"

我看了他写的步骤。三个步骤,每个步骤一道算式。比课本上的推导简单多了。

"试试。"他说。

我照着他的步骤做了一道题。第一步:算对称轴。第二步:代入。第三步:得顶点。做对了。

再做一道。又对了。

"看到了?"他说,"不是你不会做,是你没找到方法。"

他的方法很简单,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需要理解锁的原理,只需要知道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就开了。

做了十道题,我错了三道。但比起之前的对错各半,已经好了很多。错的那些也不是不会做,是算错了——加减乘除的符号又搞反了。

"你这个毛病得改。"赵启明指着我的草稿纸说,"加号写减号,减号写加号。这种错最冤,题目会做但符号错了,等于白做。"

"我知道。"我说。

"知道没用,得改。"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做题时,每个符号念出来。"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小声念,是在脑子里念。每写一个符号就确认一遍——加就是加,减就是减。多花一秒钟,少丢五分。五分是什么?是一道大题的分数。"

我试了一下。做一道题,每写一个符号就念一遍"加""减""等于"。速度慢了,但没有犯符号错误。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三小时数学。赵启明走了之后,我的脑子里全是数字和公式,像装了一锅稠粥,搅不动了。


赵启明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带三碗红薯粥的消耗量和十道题的进度。

我的数学成绩从五十三涨到了六十一。不高,但至少及格了。赵启明说:"及格是第一步,后面还得往上走。"

他的英语我帮不上太多——因为他的英语本身也不差,只是不够好。他缺的不是单词量,是听力和阅读理解的技巧。这些我也帮不了多少,但我把王老师上课讲的那些"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看文章"的技巧记在笔记本上,每次来就给他看。

我们背单词的方式不一样:他把单词写在小卡片上,正面英文反面中文,走路的时候翻,吃饭的时候翻,上厕所的时候也翻。我把单词写在手背上,用水笔,蓝色的墨水渗进皮肤纹路里。我的手背上永远有蓝色字迹,abandon,ability,about,above……一排一排的,像一张撕不下来的试卷。到了傍晚,墨水会慢慢褪掉,和皮肤混在一起。到了第二天,abandon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字母组合。

但写着写着,有些词真的记住了。abandon是第一个记住的——可能是写了太多遍的缘故。

陈默没有来。

寒假他回了那堪村。他叔从东莞寄了信来,说过年后来接他。电子厂的工作已经联系好了,流水线操作工,一个月三百到四百块。包吃包住,但没有休。

陈默来找我一次。是寒假的中间,他走路过来的,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条腌鱼——他妈做的,让我带回家给我妈。

"放锅里煎一煎就能吃。"他说。

"你妈做的?"

"嗯。今年鱼的比去年的好。去年太咸了。"

我把鱼收了,又把赵启明送我的半包巧克力拿出来给他。巧克力在他家吃不到——那是赵启明从县城带回来的,镇上的供销社不卖。

陈默接过去,没说谢,也没说不谢。他把巧克力揣进兜里,跟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院子。

"你数学怎么样了?"他问。

"及格了。赵启明在帮我补。"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你呢?东莞的事定了?"

"定了。三月走。"

三月。寒假结束的时候。别人背着书包回学校,他背着包袱去东莞。这条路的分岔口就在前面,再走几步就走到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要走。

"过完年走之前再来一趟。"我说。

他没回答,但走了两步又回了一下头。

"林之宇。"

"嗯?"

"你一中考得上。"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和在学校里不一样。在学校他低着头,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像在赶着去一个不想去的地方。现在他抬起头,步子迈得更开,像是在适应一个新的方向——一个离开这里、去往别处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课本,没有考试,没有倒计时。只有流水线上的灯管,和一天十二小时站着的工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影子和路边的甘蔗茬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植物。


寒假过到一半的时候,年就来了。

年三十那天,父亲杀了一只鸡。不是养来下蛋的母鸡,是专门养来过年的公鸡。鸡血接在碗里,母亲拿去做血豆腐。鸡毛拔干净,鸡放在锅里煮,满屋子都是鸡的香味。

赵启明一家来串门。他爸赵志远穿着一件灰棉袄,手里提着一瓶酒和一条烟。他爸和我爸坐在堂屋里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脸红了又说又笑。我妈和他妈在灶房里忙活,炒鸡、煮鱼、炖排骨。

赵启明和我坐在院子里吃花生。花生是从他家的年货里拿的,一大袋,我们一人一把,边吃边嗑。

"数学补到几分了?"他问。

"六十一了。"

"再涨二十分就够一中的线了。八十一个如果语文考九十分。"

"我没那么乐观。"

"你需要的不是乐观,是方法。"他嚼着花生,把花生壳吐在脚边,"方法对了,分就来了。方法不对,做一万道题还是五十三分。"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方法——一把钥匙开一把锁。abandon,放弃。但我不想放弃。

晚上吃年夜饭。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小孩桌上只有三个人:我、赵启明、还有一个邻居家的小孩,他只管埋头吃,什么话也不说。

赵启明夹了一块鸡腿给我。"你的。"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他是真的吃不了——他面前的碗里已经堆了半碗鸡肉。

我接了鸡腿。肉很嫩,有姜和葱的味道。吃到嘴里不是咸菜的咸、不是巧克力的甜、不是柴油灯的苦。是鸡肉的味道。过年才有的味道。

吃完饭,赵启明拉我出去放鞭炮。他从家里带了一串小鞭炮,红色的,大概有一百响。我们站在院子外面,点了引线就跑。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火光在冬天的夜里一闪一闪。

远处也有鞭炮声,一家一家的,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在响。整个镇子都在响。整个县,大概整个中国,都在这一刻响起来。

陈默家那边的方向也有鞭炮声。我听不到——他住的村子隔着两座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放。他家今年能放多少?大概不多。可能只有一串小的,一串真的。但一定有。

年过了,寒假还剩一半。

我继续做题。每天十道数学题,二十个英语单词,一篇语文阅读理解。赵启明每隔两天来一次,检查我做对了没有,错了就重新讲。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太阳从院子东边移到西边,鸡从树下走到门口又走回去,作业本上的空白页越来越少,写满字的页越来越多。

有一天下午,我做完题之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空很蓝,没有云。腊月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但不冷。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现在放的——是过年的烟花还没放完,有人在白天试。烟花在白天的天空中看不清,只有一声很远的闷响。

我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1999年末。数学61。英语43。总分287。目标460。差173。"

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很远的闷响,像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