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1 章

第十一章 开学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新学期课表。赵启明看了一眼说:"数学又多了两节。"

我看了看我那栏课表——一周七节数学,五节英语,三节物理,两节化学,两节语文。语文最少。但语文是我唯一不怵的科目。

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过了。有些人换了位置,有些人没来——寒假之后总有几个座位空了,有人转学去了县里,有人退学帮家里干活,有人跟着父母去了广东。这些空出来的位子很快会有新人填上,但陈默的位子还没人填。

新转来的一个男生叫王强,从外地来的,坐到了陈默原来的座位旁边——不是陈默的位子,是旁边那个。他个子不高,但很壮,笑起来声音很大,对谁都笑,第一天就认识了半个班的人。

王强看到陈默的空位子,问了一句:"这个位子谁坐?"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走了。去东莞了。"

王强没再问。他大概以为陈默是转学了。在镇中学,转学和退学是常事,走一个人空一个位子,空一个位子来一个人。

陈默的座位空了。

桌面上还有他上学期留下的划痕——用圆规尖刻的一道线,直的,大概是无聊的时候划的。抽屉里有一截铅笔头和半块橡皮。铅笔头削得很尖,像刚削的——他走之前用过的最后一样东西。橡皮用掉了一半,白色的那面变成了灰色,上面还有擦掉的字迹的痕迹。

我把橡皮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抽屉里多停了两秒。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的,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四个字,字很丑,像是用左手写的。大概是什么时候谁开的一个玩笑。

新学期第一周,没有人坐在这个位子上。李老师在排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空位,然后跳过去了,像跳过一条沟。

赵启明看了陈默的空座位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掏出《七剑下天山》继续看。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陈默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陈默去哪了。大概已经知道了。


开学第一周,赵启明继续帮我补数学。

他的方法比上学期更系统了。不是一道一道地做题,而是按类别总结:二次函数分三类(求顶点、求交点、求最值),应用题分三步(设未知数、列方程、验算),选择题有排除法(先排除最不可能的两个)。他把这些东西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封面写着"数学攻略"四个字,字很整齐。笔记本里还有他自己画的图——二次函数的抛物线,他画得很流畅,一笔成型。

"你背单词的方式和做题的方式不一样。"他说,"背单词是一个一个背,做题是一类一类做。找规律比记答案重要。你找不出规律,做一万道题还是五十三分。"

我照他说的做。成效不是立刻出现的,但一周一周过去,数学卷子上画红叉的地方确实少了。

英语还是老样子。abandon终于记住了,但后面还有一千多个单词在排队。我每天写二十个在手背上,白天看、吃饭看、睡前看。有些记住了,有些忘了,有些记住又忘了。

新学期最不一样的是:陈默的座位空了。

那个空位子就像一颗掉了的牙——舌头不自觉地想舔那个缺口,但舔到的只有空气。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后来换到了第一排,那个座位就彻底空了,成了教室里多出来的一块地方。上课的时候没有人看那个方向,下课的时候也没有人经过那里。

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会侧头看那个空位。桌上干干净净的,圆规划的那道线也快磨没了。抽屉里的课本已经被赵启明收好叠齐了,放得很整齐。有时候老师提问,我会条件反射地想——陈默会怎么答?然后想起来他不在了。他在某个南方的城市,站在流水线旁边,做他不会做的事情。

赵启明偶尔也会看那个空位。但他不说什么。他只是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有一天下午,班主任李老师来教室,后面跟着一个陌生人——一个瘦黑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那是陈默的爸爸。

他站在教室门口,有点手足无措。皮鞋上沾着黄泥,裤脚上也有——他是从田里直接来的,大概连换鞋的时间都没有。他的脸比上次在田埂上看到的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李老师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才走进来。

他走到陈默的座位旁边,从袋子里拿出陈默的课本和作业本——大概是陈默走之前没带走的,还有那瓶没吃完的咸菜。

"这些,"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别人,"陈默让我带话——说他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问去哪了。大家都知道。

他低头从抽屉里翻出陈默留下的东西——两支铅笔头、一块橡皮、一本写了一半的作业本。他把这些装进袋子,手抖了一下,橡皮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装好,站起来。

"谢谢老师们照顾。"他说,然后鞠了一躬。不是对着谁,是对着整个教室。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影子在走廊上拉得很长,和陈默走路的姿势有几分像——低头、步子大、背微弯。只是他比陈默矮一点,手比陈默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他走出去的时候,裤脚蹭在门框上,蹭了一声,像一片干树叶走过。

赵启明站起来,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把陈默的课本——就是陈默他爸没带走的、还留在抽屉里的几本——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

赵启明站起来,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把陈默的课本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干嘛?"我问。

"留着。"他说,"等他回来。"

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三年内不会。三年后要是回来,也是另一个陈默——一个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的陈默,手指可能更粗糙了,话可能更少了。但赵启明还是把课本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像陈默做作业时那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帮他把抽屉里的另外两本课本也拿出来——陈默的数学和语文,封面皱了,里面夹着几张写了一半的作业纸。我把作业纸摊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比我的字好看。错题打了红叉,对了的打了红勾。有一道题他改了三遍才做对,擦痕迭着擦痕,纸都快磨穿了。

赵启明把课本摞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上课了。"


陈默走后,竹林里少了一个蹲着的人。

我和赵启明还是去那里抽烟——虽然赵启明最近不敢偷烟了(他爸加强了对烟柜的监管,每包烟都数过,少了就问),但偶尔还是能摸到一两根。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根弯了的白沙,小心翼翼地点上,吸一口,递给我,我再递回去。两个人一根烟,抽得很仔细,舍不得浪费一口。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比三个人显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截蹲位——陈默总是蹲在最右边,手肘搁在膝盖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现在那截空着,砖头还留着烟灰的痕迹。"]]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比三个人显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截蹲位——陈默总是蹲在最右边,手肘搁在膝盖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现在那截空着,砖头还留着烟灰的痕迹。

"他走了以后,"赵启明把烟灰弹掉,"竹林里冷了。"

不是我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三个人蹲的时候,中间那个人的身体挡着风,两边的人不怎么冷。现在只有两个人,风从中间的空隙灌进来,灌到脊背上。

"他来信了吗?"我问。

"没。"赵启明说,"才走了一个月。他可能还没安顿下来。东莞很远。要先坐火车,再转汽车,到了那里还要找厂、找住的地方。一个月不够。"

我没问东莞什么样。我不知道东莞什么样,在我的想象里,东莞就是一个有很多工厂的地方,厂房一排一排的,灯管从早亮到晚,人站在流水线旁边重复一个动作,一天几千次。吃饭在食堂,睡觉在上下铺的宿舍,一个月三百到四百块,寄回家两百。

我想了想,又问:"他会不会写信?"

赵启明想了一下:"他语文不好,但写信应该行。"

一个月后,陈默真的来信了。信是写在作业本纸上的,字很工整——就像他做作业时写的字一样,一笔一画,不潦草,但也不好看。信很短,只有半页:

"林之宇:

我到了。工厂很大,人很多。每天站十一个小时,腿很酸。工资每月三百二,扣掉吃饭住宿剩一百六。写了这么多字,手也酸。

你好好学习。

陈默"

信的落款没有日期,也没有"此致敬礼"之类的套话。只有"陈默"两个字,写在纸的右下角。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陈默以前画过他想象中的工厂——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画了几排方框。"这些都是车间,"他指给我看,"流水线从这里进去,从那里出来。人站在这里。"

那幅画还在。那本课本还在他座位抽屉里。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地上。烟灰和泥土混在一起,很快看不清了。陈默以前会把烟蒂按得更仔细——他是用脚碾的,碾到烟蒂变成一条细线。我只是按一下就松手。

上课铃响了。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经过陈默的空位时,我没有停。赵启明也没有停。

路过陈默的座位时,我停了一下。桌上干干净净的,圆规划的那道线也快磨没了。不久之后会有新同学坐到这里,桌面上会被刻上新的划痕,抽屉里会塞进新的课本。陈默留下的那些东西——铅笔头、半块橡皮、一张写着"好好学习"的纸条——会被新主人清走,扔进垃圾桶。

我走过去,坐下,开始上课。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3月6日。距离中考还有一百零八天。

老师开始讲新课了。我翻开课本,把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书页的边缘,纸很薄,像什么都没有。

窗外飘进来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田里的泥土,刚翻过的。不知道是哪家在翻地。

我低下头,看着课本。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排队。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它们不再像蚂蚁,重新变成了字。

abandon。

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