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每隔两天来我家一次。
他骑着他爸的永久牌自行车,从镇上走土路到我村口,再推车上坡。坡很陡,路两边的甘蔗地已经翻完了,露出灰色的泥土,很硬,像冻住了一样。车铃在颠簸中叮铃叮铃地响,我站在院子里老远就能听到——那是赵启明来的声音。
他来的时候通常带着两样东西:一本数学笔记和一个苹果。苹果是他妈买的,红富士,每个大约拳头大,皮很薄,咬一口汁水就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每次带一个,给我吃。我说不用,他说"你吃,我家里还有"。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那个"还有"是一个星期的量,他每次偷拿一个,他妈不一定数得出来。不过有一次赵启明来补课的时候手背上有红印,他说是摔跤磕的,但我大概猜到了。
补课的方式很简单:他讲,我做,他改。
数学笔记是他自己整理的,按题型分类。每一类下面有公式、例题、注意事项。注意事项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挤在页边距里,比如"二次函数顶点坐标不要忘记负号""应用题设未知数之前先画图""选择题排除法先用在一三两个选项"。
我照着他的方法做题。做对了,他打一个勾;做错了,他在错的地方画一个圈,旁边写上正确的步骤。他的字比我好看,但也不算漂亮——是那种理科生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公式一样整齐。
做了三天之后,我的数学从六十一涨到了六十七。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看到了?"赵启明说,"方向对了,分就来了。"
补课的日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数学课是四十五分钟的煎熬——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听,听不进去也想不进去,时间过得很慢。但补课不一样。补课只有我和赵启明两个人,他讲的时候我能听懂,我做的时候他知道哪里错了。时间过得很快,三个小时像是一瞬间。
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窗外的鸡会叫。母鸡下完蛋总要叫一阵,咯咯咯的,从院子里传到屋里来。赵启明抬起头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我的草稿纸。
"你这个符号又错了。"他指着我的算式说,"是减号,不是加号。"
我改了。加号变减号,一改就对。这种错最冤——题目会做,但符号写错了,等于白做。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他看着我,"每个符号念出来。"
"记得。"
"那你怎么不念?"
我低头盯着那道题。加号变减号,答案是负三。我写正三了。
赵启明叹了口气:"你呀。"
他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写上正确的答案。然后往下看下一道题。
赵启明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继续做题。
院子里的光线慢慢变暗。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钟光线就开始倾斜,到五点就完全暗了。柴油灯点起来,火苗在纸上投下黄色的光圈。
母亲在灶上做饭。今天做的是酸笋煮鱼——不是买的鱼,是父亲前天在河里钓的,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刺多肉少,但有鱼味。鱼在酸汤里煮过之后,汤是奶白色的,鱼是碎的。母亲把鱼肉挑出来给我,自己喝汤。
"今天做的题怎么样?"母亲问。
"做了十五道,错了三道。"
"错了三道?"她想了想,"那对了十二道?"
"嗯。"
"那比上次好。"她说。
母亲不懂数学,但她懂数错了几道。错了三道,比昨天的四道好,比前天的五道好。她把这种进步看得很重。
父亲坐在门槛上看夕阳。他刚从田里回来,鞋上沾着泥,裤脚卷到膝盖。他没问补课的事——他不知道怎么问。补课、数学、公式、符号——这些词在他嘴里说不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好好学。"
这和他说"砸锅卖铁也供你"是一个意思。说一次和说一百次,意思不变。在他看来,好好学习是一件像种地一样的事情——你不能偷懒,不能马虎,到了时节就要下田,到了秋天就要收割。原理就这么简单。
二月下旬的时候,赵启明带来了一本旧英语书。
"这本书是我的,你拿去看。"他把书递给我,是本初三英语辅导书,封面卷了边,内页有人在空白处写了笔记——是赵启明的字,那个理科生特有的横平竖直。
"你看这一章,"他翻到阅读理解的部分,"阅读理解不是从头读到尾。先看题目,再看文章。题目里的关键词在文章里找。找到了那句话,答案就在前后。"
我翻了翻。书页上有他画的线,关键词下面划了横线。
"这种方法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他说,"我上学期英语阅读理解从错了六个变成错了两个。"
我半信半疑地开始用他的方法。先看题目,圈出关键词,再到文章里找那句话。找到了,答案果然在前后。
两周之后,英语阅读理解的正确率从三成提高到了六成。不高,但进步了。
三月初,陈默来信了。
信还是写在作业本纸上,字还是那么工整。这一次比上次长了半页:
"林之宇:
你好。我已经安顿下来了。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上铺。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中间休息一小时吃饭。站十一个小时,腿很酸,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疼。但习惯了就好了。
工厂里什么都小。车间小,食堂小,走道也小。人很多,干什么都要排队。打饭排队,洗澡排队,打电话也要排队。我上个月给家里打了两个电话,每个都在三分钟以内,因为后面有人等着。
工资发了三百二,扣掉住宿和吃饭,拿到手一百六。我给家里寄了一百二。剩下的四十块够买洗衣粉、牙膏和一包最便宜的烟。
你好好学习。如果你考上一中,我请你吃米粉。
陈默"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上次那封信也在抽屉里,两封信并排放着,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赵启明问我:"信写了什么?"
"他安顿好了。车间很小,人很多,干什么都要排队。工资三百二,扣完到手一百六。"
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六。"他说,好像在咀嚼这个数字。
一百六。一百六十块一个月。一天五块三毛。比我每周的生活费还少。他每天站十一个小时赚的钱,买不到两根油条加一本练习册。
"他说如果我考上一中,他请我吃米粉。"我说。
赵启明看着窗外。太阳偏西了,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上有一道光。他没说话,可能是在想"米粉"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一定要考上。"
我点了点头。
补课继续。
数学从六十七涨到了七十三。英语从阅读上有了进步,但完形填空还是乱蒙。物理改观不大——公式记住了,但题目问的东西和公式对不上号。
赵启明说:"物理不是靠背的,是靠想的。你看到一个现象,先想它为什么,再套公式。"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多想。想到想出来为止。"
他教物理的方式不如教数学那么有章法,但我觉得他说得对——物理确实不是靠背就能解决的。你得先理解那个现象:为什么球往下掉不往上飞?为什么杠杆能在指甲盖上翘起一颗钉子?为什么串联电路里电流处处相等?
这些不是abandon可以背的。这些要想。想不出来就多想。想到想出来为止。像赵启明说的——方向对了,分就来了。方向不对,做一万道题还是五十三分。
三月也快过去了。气温开始回升,院子里的黄皮树冒出了新的嫩芽。母鸡开始在窝里下蛋了,一天一个,壳还很薄。母亲说等攒够十个,给我做一个蛋花面。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赵启明来补课,带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三月也快过去了。气温开始回升,院子里的黄皮树冒出了新的嫩芽。母鸡开始在窝里下蛋了,一天一个,壳还很薄。母亲说等攒够十个,给我做一个蛋花面。
"我可能不去地区实验中学了。"他说。
我停了笔,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的是他最想去的学校——地区实验中学,三层楼的图书馆,省里排名前三的高中。
"为什么?"
"我爸说,如果考不上全额奖学金,就上一中。地区实验的学费太高了。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加生活费,要五六千。我家虽然比你们条件好,但也不是很有钱。五六千不是小数。"
我想了想。地区实验中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五六千。一中只要一两千。如果赵启明考不进前几名拿不到奖学金,一年多出三四千块,对他家来说也是一笔大钱。
"你确定考不上奖学金吗?"
"不确定。"他说,"但做好了两个准备,行不行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天气。但我知道他想考地区实验。那里面有更好的老师、更好的同学、更好的图书馆——他跟我说过那里的图书馆有三层楼,比我们镇上的书店大十倍。
"你帮我也想想。"他说,"如果考不上去地区实验,在一中也行。一中也不差。"
我看着他。在一中,意味着我们可能成为同学。三年初中之后,再三年高中。赵启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待六年。
"一中也很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先考上再说。"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
日期:3月31日。
在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数学73。英语47。物理51。总分371。目标460。差89。距离中考还有77天。"
每天1.16分。
比0.5多了。但比上个月少了。因为上个月涨了84分,这一个月只涨了7分。
进步的曲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有时候涨得快,有时候涨得慢。有时候还倒退。但总体是在往上走。
我把作文本合上。窗外的天快黑了。灶上冒着热气,母亲在做玉米糊糊。柴油灯的火苗在纸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77天。每天1.16分。
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够,就没有别的人帮我够了。父亲在田里弯腰,母亲在灶台前站了一天,赵启明每隔两天骑车来一趟——这些人的力气加在一起,只能把我送到门槛前。跨不跨得过去,还是要靠自己。
我把作文本合上。窗外的天快黑了。灶上冒着热气,母亲在做玉米糊糊——玉米面加水煮的,稠稠的,没什么味道,但能饱肚子。柴油灯的火苗在纸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火苗不大,比黄豆大一点,但够了。一格一格地把房间照亮,就像赵启明说的——方向对了,分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