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3 章

第十三章 体检

四月份,学校组织体检。

体检的地点在镇卫生院,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刷了一半的白漆,另一半没刷完,露出灰色的底。楼前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了一半个院子,气根垂到地上,像老人的胡须。

我们排着队,男一列女一列,从楼门口一直排到院子中间。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热了,照在头上脖子发烫。有人拿体检表当扇子扇风,有人伸长脖子看前面的队排到哪里。手里拿一张体检表,上面印着姓名、性别、年龄、身高的格子,空白等着填数字。

量身高的时候,我站在体重秤上,秤针晃了两下,停在52公斤。身高1米62。赵启明站在我旁边,1米68,56公斤。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秤上像一棵正在长高的树。

王强也在。他1米71,60公斤,站在秤上的时候秤针一声不响就停了,稳稳的。他的体型比我们壮一圈,胸膛厚,胳膊粗,像个小大人。

陈默不在。如果他在,他应该比我高——他去年体检是1米65,54公斤。十五岁的男生都在长个子,陈默今年应该又长了一些。但在东莞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一小时,可能没功夫长了。他上次来信说腿很酸,翻身都疼。不知道腿还会不会继续长。

我在体检表"备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无。

量完身高体重,护士在我们的体检表上盖了一个章。然后排队去下一个项目:测视力。

视力表贴在墙上,从上到下,E字越来越大。护士拿一根棍子指着最下面一行,问我是哪边。我右眼看得很清,左眼有点模糊——但都过了。赵启明两只眼都是1.5,他得意地说:"还好意思说你看不清黑板,原来是视力问题。"

"url q不是视力问题,"我反驳,"url q是脑子问题。"

"脑子问题?"他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抽血的时候出了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我的血抽得很顺,护士一针就扎进去了,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有点稠。针扎的时候疼了一下,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就不疼了。两管血,不多不少。

出问题的是赵启明。

他坐在椅子上,袖子卷起来,胳膊肘弯着,看着墙上的一张贴画——贴画上画着人体结构图,一堆红线蓝线就是血管神经,看着就让人发慌。护士给他扎了第一针,没见血。针头扎进去了,但没有血流出来,像扎到了棉花里。

赵启明的脸色开始发白。他不害怕抽血——他以前抽过,没什么反应。但现在连着两针没扎到血管,他皱着眉,嘴唇紧抿,额角有细汗冒出来。

护士说了声"不好意思",换了一根针,在他的另一只胳膊上扎了第三针。这次扎进去了,但血出得很慢,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淌。

"你太紧张了,"护士说,"放松,血管就出来了。深呼吸。"

赵启明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血总算流得快了一些。三管血,终于抽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稳住。护士赶紧走过来扶住他另一边胳膊——没扎针的那边。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晕。"

我扶着他走到外面。大榕树下的石凳上,他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你脸色好白。"我说。

"我没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我,"吃点糖就好了。"

我接过来吃了。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到胸口。和上次在竹林里赵启明分的那块不一样——上次是芙蓉王的配烟巧克力,这次是补血糖用的 Emergency chocolate。但味道是一样的。一样甜,一样化得快,一样吃完就没了。

赵启明抬起头,脸色好了一些。他弯着胳膊看了一眼体检表,上面还只有身高体重视力几项填了数字。

"你抽了几管?"他问。

"两管。"

"我抽了三管。"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针眼,三个小红点排成一排,像省略号,"倒是挺会扎。"

我没笑。

赵启明的血压是108/68。护士说也正常。"你爸有高血压吗?"护士问。赵启明摇头:"没有。"那时候赵志远老师还没查出高血压。后来我才知道,赵启明的爷爷有,赵志远那条线是高中以后才慢慢浮出来的。这一点当时谁都没在意。


体检的最后一项是内科。听心跳、量血压、摸肚子。

内科医生让我躺在一张窄床上,用听诊器按了按我的肚子。按到左下腹的时候,我"嘶"了一声。

"这里疼?"

"有一点。"

"最近有没有吃坏肚子?"

"没有。"

他在体检表上写了一行字,我没看清。大概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启明躺上去的时候,医生按了按他的肚子,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

"经常运动吗?"

"跑步,打篮球。"

医生在表上写了个"正常"。

走廊里的铁椅子上,赵启明把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你写什么?"我凑过去看。

他捂住了。"别看。"

我硬是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地区实验中学"四个字,然后划掉了。

"为什么划掉?"

"可能不去了。"他说,"我爸昨晚跟我说的,如果考上奖学金就去,考不上就上一中。一中也不差。"

一中是不差。但地区实验有三层楼的图书馆,有实验室,有从省城来的老师。一中只有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和一排平房。

"你考得上奖学金。"我说。

"我不确定。"他把笔收进口袋,"我只能尽力。跟你一样。"


回去的路上,赵启明推着自行车走一段骑一段。我没骑车,跟他一起走了一段。

路过田埂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体检完之后,赵志远说什么?"

赵志远就是他爸。

"说什么?"

"他说——"赵启明停了一下,像在想该怎么措辞,"他说我太瘦了。多吃点肉。"

我看着他。他确实不胖,但从背后看也不是很瘦。只是在抽了三管血之后脸色发白,像一张没写完的纸。

"你爸在旁边看着的?"

"他没去。"赵启明说,"他在学校开会。中午回来的时候问了一下。"

赵志远是镇中学的物理老师,开会、上课、改作业、批试卷,总是很忙。他关心赵启明的方式不是说很多话,而是回家的时候看一眼他作业做完了没有——看完了就是"还行",没看完就叹一口气。赵启明说他爸考第一说"还行",考砸了说"下次注意"。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不会说"你真棒",也不会说"你怎么这么差"。就是"还行"和"下次注意",来回倒。

我们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他往镇上走,我往村里走。路两边的甘蔗地已经长出新芽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明天继续补课。"他说,推车上了坡。坡上的土路颠了一下,车轮打了几下空转才抓住地面。

"好。"

他的车铃响了两下。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上坡路,他站起来骑,身子前倾,书包在背上晃。然后折回来往家走。

路上很安静。只有田里的水在沟里慢慢地流,发出细小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体检表折好放在口袋里,纸有点皱,像被人坐过一样。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隔着裤子的布料摸到了那几个空白的格子。还有好多项目没填——血型没填,心率没填,内科检查结果没填。像还有好多事情不确定。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跑了起来。不是跑向什么,只是跑。脚踩在泥路上啪啪响,田里的水沟反着天光,细碎的银色一闪一闪。我跑了大概三四百米,跑到坡顶的时候,停下来喘气。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上敲鼓。

心跳快不完全是因为跑步——也许有一半是——但另一半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像体检表上那些空白格子在催我填上答案。身高写了,体重写了,视力写了。但还差很多。差什么呢?差一中分数线。差90分。

但答案不在我口袋里。答案在三百公里外的东莞(陈默在那里站着),在赵启明的自行车后座上(他在坡上颠了一下),在柴油灯下的数学课本里(每天十道题),在每天1.16分的增长曲线上(有时候涨,有时候不涨)。

我缓了口气,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田里的水反着光,亮得像碎玻璃。远处有牛在叫,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院子里鸡已经进窝了,母亲在门口收拾农具。她看到我回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体检完了?"

"完了。"

"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没有"是真的没有。但她看不出什么来——体检表折在口袋里,她不是那种会翻口袋的人。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锄头靠在墙根,转身往灶房走。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体检表展开铺在桌上。柴油灯还没点,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刚好够看清上面的字。那些格子里的数字——162cm,52kg,110/70,72——像一组密码,说了一些东西,又没说。说我是个瘦小的十五岁农村少年,但没说我能不能考上一中。

我把空白格子里还没填的都填上。内科:正常。血型:不知道。心率:72。身高:162cm。体重:52kg。

然后在最下面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距离中考还有66天。

身体健康,随时可考。"

后面四个字是抄的——体检表上有一栏"体检结论",护士写了"体检合格,可参加中考"八个字。我照着改了改,改成"身体健康,随时可考"。

写完之后,我把体检表折好,夹进作文本里。作文本里现在夹了很多东西——赵启明写"不错"的纸条、陈默两封信的复印件、半张赶集那天的报纸、一颗已经干了的巧克力糖纸。这些东西夹在作文本里,越夹越鼓,纸页都被撑出了弧线。也许以后打开这本作文本翻看的时候,它们会像书签一样跳出来,每一片上面都有一个故事。

窗外彻底黑了。柴油灯点起来,火苗不大,但稳。我把数学课本翻开,又开始做题。今天的目标是十道二次函数。

手上除了墨水,还有今天抽血的针眼。针眼很小,比芝麻还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它在——像体检表上的那些数字,在,只是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