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4 章

第十四章 填报志愿

五月中旬,学校发了志愿表。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张样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的样子,姓名、准考证号、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五个空,像五扇门。

"认真填。"李老师说,"这是你们未来三年走哪条路的大事。填了就不能改了。"

志愿表是一张硬纸板做的卡片,蓝色边框,白色底。印刷的油墨有一点渗,字的边缘毛茸茸的。我在姓名一栏写下"林之宇"三个字,然后在第一志愿后面写下"县第一中学"。手有点抖——大概是因为"县第一中学"这几个字太重了,压得笔尖发颤。

第二志愿填了"县第二中学"。第三志愿空着。

把表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备注栏。我写了一行小字:"有补课。能考上。数学及格了。还差一点。"

赵启明坐在前面三排。他把表递给李老师的时候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我不知道他第一志愿填了什么——是地区实验还是县一中。他最近不再提地区实验了,但眼睛里那种亮光还在。

李老师收了表,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我的时候,看了一眼备注栏,又看了我一眼。

"还差一点?"她把表放在我桌子前面,"差多少?"

"上次考试差一中分数线差89分,但最近数学及格了。"

李老师想了想,拿起笔在我的备注栏下面写了四个字:"分够了?"问号写得很大,占了两个字的格子。然后把表还给我。

我接过来看。她的字比我的好看,用红水笔写的,墨迹还没干——大概是一边想一边写的。"分够了?"这是一个问题,不只是问我自己,也是她在算。李老师教了十年初三,每一届都有学生差几分考不上。差三分、差五分、差七分——分数线是一刀切下去的,差一分就是差一分,没有"差一点"。

我不知道够不够。还差66天。我低下头,在李老师的红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小的蓝字:"不够就二中。"然后在"二中"的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放学后,我和赵启明一起走回家。他今天推车没骑,说要散散心。路上经过田埂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填的是一中。"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鼻梁上有一道光,眼睛下面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奖学金够呛。"他说,"我算过了。地区实验的全额奖学金要全县前五,我上次月考是第七。差两名。相当于差了七八分。"

七八分。就是他数学最拿手的两道选择题或者一道大题的分数。对他来说是一个小数点——不是能力不够,是运气不够。

"一中也不差。"我说。

他笑了。"你这话从你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可信——你连一中还没考上呢。"

我也笑了。他说的对。我连一中的门框都还没摸到。

"你填的第一志愿也是一中吧?"他问。

"嗯。第二志愿是二中。"

"你不用第二志愿。"他说,"就一中。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你方法对了。方法对了,分就来了。"他重复了一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比我努力。"


志愿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李老师把赵启明叫到办公室。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蓝色的志愿表,低着头,走得很慢。我站在走廊上等他。

"怎么了?"

他把志愿表递给我看。第一志愿后面原来写的"县第一中学"被划掉了——划得很乱,显然不是他划的。赵志远的字在上面:第一志愿改为"地区实验中学"。

"你爸改的?"

"嗯。他说考不上奖学金也去。他找人问了,说地区实验有助学金,只要成绩好,不是奖学金也能减免一部分。有他顶着。"

赵志远。镇中学的物理老师。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人。说话从来不带感情,声调平平,每个字都一样重——所以他的每句话都像锤子敲钉子。他改儿子志愿的方式是在表上写一行字,然后叫李老师把赵启明叫到办公室。不是商量,是通知。大概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强迫儿子,而是在修正一个错误。

"你高兴吗?"

赵启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志愿表。天上有一只鸟在飞,从一棵苦楝树飞到另一棵。表上那行字很用力——赵志远的笔画像电钻,印在纸上凸出来,摸上去有一条棱。

"不知道。"他说,然后把表折好放进裤兜,"反正也是想去的。只是——"他没说完。

只是没人问他。也许他有点在意这一点——不是在意去不去,而是在意这个过程里没有人蹲下来问他一句:你想去哪里?


五月下旬,镇上开始热起来了。稻田里的秧苗已经返青,嫩青色的一片,从镇西一直铺到镇东。放学的路上能看到农民在田里拔草,弯腰起来弯腰起来,动作和去年、前年、十年前一样。

我的数学成绩从七十三涨到了八十。这是个大关——八十是及格到优良的分界线。上次月考,数学终于上了八十分,总分从三百七十一涨到了三百九十七。距离一中分数线还差六十三分。每天0.95分。

赵启明说:"你进步快起来了。因为前面是学会方法,后面是熟练运用。熟练了,分就涨得快。"

他说的是对的。我现在做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题基本不出错了,符号也不搞反了。赵启明的"每个符号念出来"那个方法管用——花半秒钟确认一下符号,少丢五分。半秒换五分,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英语还是老样子。阅读比以前好一点——赵启明教的"先看题目再找答案"确实管用。但完形填空还是蒙的,作文还是写一半就卡住。不过英语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理科。数学和物理。数学攻克了,物理还是老样子,题目看得懂但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六月初,天气很热的下午,我在教室里自习。窗户开着,外面是操场,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热气往上蒸。

赵启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默的。"他说,把信放到我桌上。

我没有立刻打开。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是作业本纸,正面写了字,背面透过来,像纸的另一面藏了什么东西。

"你看了吗?"

"没。是你的信。"

我拆开。信还是那几行字,字还是那么工整:

"林之宇:

最近好吗?我这里还行。工资涨了,现在一月三百五。流水线换了个位置,从最前面挪到了中间。前面的人负责把零件放上来,中间的人负责检查,后面的人负责打包。我在中间。比以前轻松一点,但还是要站很久。

端午要到了。我妈邮了两包咸菜过来,我吃了三天,还是那个味儿。比食堂的菜好吃。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要考上一中。

陈默"

我拿着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跟其它两封信放在一起,夹进作文本里。作文本越来越厚了——三封信、一张报纸、一张志愿表的草稿、赵启明的"不错"纸条。

"他涨工资了。"我说,"三百五。"

赵启明靠在门上没说话。三百五。一天十一小时。也就是一小时一块多钱。比泥水工差,但比种地好——种地一个月可能拿不出一百块现金,而他在东莞虽然累,但能攒下一点。

"他涨工资了。"我说,"从三百二涨到三百五。咸菜还吃那个味儿。"

赵启明靠在门上没说话。三百五。一天十一小时。就是一小时一块钱多一点。比泥水工差,但又比种地好——种地是一年结一次账,三百五在土里长不出来。

窗外的太阳斜了。光线从西边窗户射进来,在课桌上划了一道虚线。前面的黑板上面写着倒计时:距离中考还有35天。数字是今天的值日生写的,粉笔有点粉,笔画有点歪。

"三十五天了。"赵启明说。他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点了点头。三十五。还剩三十五天。每天要涨1.8分。比之前的1.16多了一大截。

我没有说出来。数字在脑子里跳,越跳越快。0.95,1.16,1.8。越近中考,每天要涨的分越多——因为剩下的天数越来越少,而要追的分还没有追到。这不公平——但当它是一件不公平的事的时候,它就是不公平。没有别的。

赵启明把脚搁在前排椅子的横杠上。"如果你考不上——"

"去二中。"

"如果你也去不了?"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最糟糕的可能是——什么高中都没考上,回家种地,或者像陈默一样去广东。但我没说出来。

"那就找你借笔记。"我说。

赵启明笑了。"笔记是借的,分是你自己考的。笔记能帮你找到方向,但不能替你走路。"

他说的对。方向对了,分就来了。但走路还是得自己走。

赵启明把他的数学笔记递过来。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旧了,角上翘起来。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我的错题。他给每一个错题标注了错因:符号、公式、计算、不理解。

我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做题。窗外的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个低年级的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又弹起来。篮球架还是那个歪的架子,篮网还是那截断了的麻绳。一切都和上学期一样,只是陈默不在了。

做完了五道题,对了四道。错的那道是选择题,我选了C,正确答案是B。赵启明看了一眼说:"你来。分析一下为什么选C。"

"因为我算出来的数和选项C最接近。"

"为什么C是最接近的?"

我想了想。"因为算错了一步。"

"那以后怎么避免?"

"每算一步多看一遍。"

他点了点头。这就是他的方法——不是告诉你哪里错了,是让你自己想出来哪里错了。想到了就不会忘了。他这套方法用在别人身上不一定管用,但用在我身上很管用——因为我是那种记性差、但记住了就不会忘的人。

天黑之前,我们离开教室。走廊上亮起了日光灯,嗡嗡响。黑板上方倒计时被擦掉了——明天值日生会写上新的数字:34天。

赵启明骑上车回家,车铃在暮色里响了一下。我走土路往村里走。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一只叫了另一只就跟着,一片一片的,咕咕咕,咕咕咕。夏天快到了。夏天到了之后就是中考。中考完了之后不管考没考上,这段日子就结束了。

我摸了一下裤兜里的志愿表。那张硬纸板折了两折之后刚好放进裤兜,但不小心会硌到腿。第一志愿:县第一中学。字是我写的,不算漂亮,但很稳。写这个名字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