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毕业照那天是六月十号。
学校请了一个县城照相馆的师傅来拍。师傅扛着三脚架和照相机从校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全校都轰动了——镇上只有供销社可以照相,但那种是拍证件照的,拍不了这么多人。
我们在操场上排好队。女生在前面,男生在后面。班主任站在最右边,校长站在正中间。照相师傅喊了一声:"都看着我这边——一、二、三——"快门响了。
那张照片我后来看过。五十多张脸挤在一张相纸上,背景是我们初三那栋教学楼——土砖墙、水泥地、铁条窗户。每个人的脸都不太清楚,因为光线不好,晒印出来有点暗。但能看出来谁在笑、谁在看别处、谁在发呆。
我站在第三排左起第五个。赵启明站在我左边,嘴角微微翘起,似笑不笑。他的脸比刚入学的时候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一些。头发刚剪过,短得能看到头皮——大概是他妈非得让他剪的,说中考要"精神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大,锁骨凸出来。
王强站在我右边——他是新来的,但已经成了班上最能闹的人之一,拍照的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睛看镜头,笑得露出两排牙齿。他比我们都壮,像一头还没完全长开的牛犊。
赵启明旁边原来是我的位置。我的旁边原来是陈默的位置。现在陈默的位置上站的是王小磊——他个子矮,垫了脚才够到第二排的高度。赵启明最近瘦了——可能是因为补课太累,也可能是因为志愿被改了心情不好,也可能只是长身体抽条。
我自己的表情很淡,不像笑也不像哭,就是一张脸。下巴微微往上抬——大概是想显得高一点。旁边的王小磊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睛看镜头,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陈默不在那张照片里。
他应该在的。他就应该站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从左到右是赵启明、我、陈默。但右边站的是王强,他比陈默壮一圈,肩膀宽出一截。他站的是陈默的位置,但不是陈默本人。
拍完之后,照相师傅问要不要加印。校长说要,印一张大的挂在学校门厅,再印五十张小的给学生,每人一张,一块五毛。
赵启明帮我垫了钱。"一块五,你有钱的时候还。"
我的口袋里剩两毛——刚好够买一根油条。油条可以不吃,但照片不能没有。
拿到照片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看了很久。认每一张脸,念出每个人的名字,有的能念出来,有的念不出来——因为三年同班,有些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个坐第一排的瘦女生,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姓周。那个经常迟到被罚站的男生,外号叫"猴子",真名一直记不住。他们在照片上都比我矮,都比我笑得更好。
我把照片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些字:
"1999-2000,初三(4)班。赵启明、王强、林之宇。陈默不在。"
写完以后,在"陈默不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我把照片夹进作文本里——本子现在已经很厚了,夹了七八张纸片,每张上面都有字。
拍毕业照的前一天,赵启明和我到竹林里坐了一会儿。
这次他没有带烟——他爸最近查得很严,连柜子里的烟换了位置他都知道。赵启明说他爸大概在怀疑他——但没说穿。赵志远不说穿儿子的秘密,就像他改儿子的志愿也不说穿一样。他用沉默表达一切,用沉默解决一切。
我们蹲在墙根下,手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
"补课的事,"我说,"谢了。"
"谢什么。"
"笔记。"我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他,"还你。都看完了。"
他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我做错题的那几页,看到了我给每一道错题画的红叉。红叉旁边是他用细细的铅笔标注的错因——符号、公式、计算、不理解——每一个错因旁边,都跟着一个更正后的正确答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书是《七剑下天山》——他说全套已经凑齐了,七本,中间缺第三册,赶集的时候碰到了一定要补。
"你下次来信的时候,"他说,"我买了全套给你看。"
"我在一中看。"
他看了我一眼。阳光从竹叶上面漏下来,照在他的瞳仁里。瞳仁是棕色的,周围有一圈很细很浅的灰边。
"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
中考前三天,陈默来信了。信比以前更短,只有三行:
"林之宇:
中考加油。考上了写信告诉我。
陈默"
信的背景是人。陈默在工厂宿舍里写的,车间的声音大概还没停——信纸上有轻微的一层灰色的指印,是指尖按上去的。大概是他下了班回宿舍写的,写完之后手没洗。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三行字,一行加油,一行考上告诉我,一行他的名字。三行,和三个人——我们三个从左到右站在操场上的合照,他已经不在了。但他还在写信。他的字还在,工工整整的,像做作业,一笔一画。
中考前一天晚上,母亲煮了一碗鸡蛋面给我吃。
两个鸡蛋,比平时多了一个。蛋黄她没有吃——她把自己的一个蛋也放进了我碗里。
"明天好好考。"她说。
"嗯。"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从来不说什么加油的话,但他的旱烟今天晚上抽得比平时快——三口就抽完了一卷,又卷了一卷。烟锅里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暗,像在给什么东西打信号。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屋里。柴油灯点起来,火苗不大不小。我把数学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赵启明最近的笔记。他这学期除了给我讲题,还给自己整理了高中预备知识——一元二次不等式、函数与方程的思想、集合论的入门。他的笔记本已经用完了半本,剩下半本是他预填的高中公式。
我想看看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什么。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很细的铅笔字——不像是给我看的,像是他自己写的备忘:
"方向对了,分就来了。考试不是要考满分,是要考比你昨天那个自己多一点。多一点就够了。林之宇,每天涨0.5分。你一定考得上。"
他是晚上补课趁我上茅房的时候写的。字迹很浅,好像怕被我看到——但又想被看到。大概又想帮我又不想让我觉得他在帮我。他就是这种人——帮了人还装作没帮。
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蛙鸣比上个月密了。夏天的青蛙叫得一整晚不停,把它们连成一片就是背景音,像一层铺在夜晚底下的底子,底子上是别的各种声音——远处摩托车的突突声,隔壁父亲偶尔的一两声咳嗽,母亲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的声响。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跳——0.5,1.16,1.8,六十三——但它们跳得比以前慢,跳得比以前轻了。不再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更像一片水面上的落叶,浮着。
明天就是中考了。
不管考没考上,初中结束了。陈默去了东莞,赵启明要去地区实验——或者一中——我可能去一中,可能去二中,可能哪儿也去不了。不管怎样,明天之后,我们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日子结束了。千禧年雾里的日子结束了。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外面青蛙还在叫。远山那边的方向——那堪村的方向——也有青蛙。东莞的方向大概没有。东莞没有青蛙。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院里的公鸡打鸣了——那只芦花公鸡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叫,雷打不动。我睁开眼看了一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延伸到床头上方,像一幅地图上的河。
母亲在灶房里弄饭——今天的饭是她特意做的,一碗挂面打了一个蛋,还放了一小勺辣椒——辣椒是她自己腌的,很辣,但她说吃辣的能提神。父亲已经出去了——天刚亮就去田里转了一圈,把昨晚放的水堵上田口,免得误了稻田返青。他回来的声音是院门吱呀一声,然后是锄头靠在墙根的声响,然后是打火机啪嗒一下——他又在卷旱烟。
我穿好衣服,洗脸。今天洗脸比平时仔细——母亲在旁边看着,往我脸上撩了一把水。"洗得干净点,精神点儿。"她说。
坐在门槛上把面吃完了。面是挂面,蛋是家里的下蛋鸡下的,辣椒是母亲腌的,碗底的酱油是镇上供销社买的——四样东西,四样都是认识的人弄的,吃着很踏实。蛋很完整,蛋黄破开流进面条汤里,搅一搅就是金黄色的。
父亲从门槛后面走过去,经过我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没说什么,只拍了那一下。然后走到院子外面去了,大概是去田里坐着等——坐着比站着等更不紧张。
吃完面,我背起书包,往学校走。
路上遇到赵启明——他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我后面追上来,车铃响了两下。他在我旁边减了速,一条腿撑地。
"上来,带你一程。"
我跳上后座。后座绑着一本笔记本——他的数学笔记本——封面磨破了角,但里面全是他的东西了。他送给我的那本是另外一本,新的,专门给我整理的。
车在土路上骑过去,扬起一片淡淡的灰。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已经有三四寸高了,风一吹就弯腰,像在点头。天上没有云,蓝色很深,像被洗过一样。
到了学校。赵启明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们走进考场。教室门还没开,人已经围了一圈,手里拿着准考证和铅笔盒。
赵启明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
"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那天拍照时那个表情。然后他转身走进第一考场。我走进第三考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准考证放在桌角,号码是用黑色铅字印的,有点模糊——6834015。铅笔削好三支,摆在尺子旁边,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钢笔灌满墨水,蓝黑色的英雄牌。橡皮擦是新的——不是上次那块用了一半的,是昨天母亲在镇上给我买了新的,一块橡皮五毛钱,乳白色的,还没用过。
窗外有一只麻雀停在电线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飞走了。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的煤渣被太阳晒得发干,颜色浅了一层。
开考铃响了。声音从走廊那头的喇叭传出来,先是嗞啦一声电流声,然后当当地响,一连三响。监考老师站起来,把密封袋撕开,开始发卷子。
第一科是语文。
我拿起笔。
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