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第一题是选择题。我读了一遍选项,用赵启明教的方法——排除法,先排掉两个明显错的,在剩下的两个里面选一个。选了C。然后往下做。阅读题比平时练习的更难,文章里面生词更多、句子更长,读了三遍才读到底。但我按赵启明说的"先看题目再找答案",用铅笔在文章里把每道题对应的句子划出来,做了四道阅读题,有三道是确定的,一道是蒙的。
作文题目是"我的初中生活"。纸上的格子是八百字,我数了数——大概要写满才够字数。想了想该写什么。陈默——不行,老师不认识他,写出来太突然。赶集?集市上的解放鞋和油条——但集市是一个事件不是一段生活。竹林——那片竹林里有过烟味、有过巧克力、有过赵启明说"方向对了分就来了"。那片竹林里有过三个人。现在只有两个人蹲在竹林里了,蹲位中间的砖头空着,风吹过来灌进脊背里。
我写了竹林。写竹林里的竹叶沙沙响,写三个人蹲在墙根下吃饭——赵启明的红烧肉,我的酸笋,陈默的咸菜——写三根烟头在暗处忽明忽暗。写陈默走了以后那天风灌进来的冷。写在竹林里听到的赵启明的一句话:"黑着的时候,只想听。"
写到后来发现写了"陈默"两个字。算了,写就写了。写完了之后又读了遍,觉得不太像作文,更像一封信——写给一个没来考试的人的信。王老师说过,作文像信也没关系。真实就够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都在对答案。有人喊"阅读理解第四题选B",有人反驳"选A,文章第三段里有原话"。我听了听,那两个答案都不是我选的。我选的是D。
赵启明挤过人堆走到我面前。"怎么样?"
"还行。做完了。"
"作文写了什么?"
"竹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竹林——他知道那片竹林。我们在那片竹林里干过很多事。抽过白沙烟,偷过芙蓉王,蹲着聊有没有高中读。我写那片竹林等于写了我们三个人。他懂了。
下午考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前五道都比较简单,直接可以做。后面几道要多想。填空题有两道明显是送分的,有一道看不太懂——翻到第二页先不管它。大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
二次函数。赵启明教了我整整五六周的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对称轴,开口方向。方法用的是他那三个步骤:一算对称轴,二代入求y,三得顶点。我按他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往下做。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了一下——题目问的是"当x取什么值时y最大"——我想了一会儿,想到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写的"最值问题就是顶点问题"。把对称轴代进去就是答案。
做完,验算了一遍,答案是对的。手不抖。符号没搞反。加就是加,减就是减。
然后是应用题。应用题是我最怕的类型,因为题目又长又乱——"甲乙两地从A到B,甲每小时走五公里,乙每小时走四公里,两人同时从两地出发相向而行,问多长时间后两人相遇"。这种题不是考你会不会走路,是考你能不能把文字翻译成方程。
赵启明说过这种题分三步:设未知数,列方程,验算。我就按三步来。第一步在草稿纸上写下"设时间为x"。第二步把文字翻译成算式——甲的路程=5x,乙的路程=4x,总路程=5x+4x=27——这不就是方程吗。列对了。
解得x等于3。验算:甲三小时走了15公里,乙三小时走了12公里,加起来等于27公里,刚好是两地距离。对了。
数学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有人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做。我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关于函数的综合性题目,分值最高。第一问求顶点坐标,可以。第二问求函数值域,大概可以。第三问求"当x取什么值时函数有意义",这个我不确定。想了想,用赵启明教的排除法把范围缩小到两个选项,然后选了其中一个。不管对不对,至少不是空的。
交卷铃响了。我把卷子翻过来,上面的字迹有淡有浓——钢笔水写久了会变淡,最后几行是浅蓝色的。但每一道题都写了。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
英语是最早开始补的,但进步最小。阅读比以前好,赵启明的"先看题目再找答案"确实管用——阅读理解估计能拿七成分数。完形填空基本靠蒙,蒙完了也不知道对不对。作文最头疼——写了一半就卡住了,字数应该够了但语法一塌糊涂。
交卷的时候,我把英语卷子放在最上面。有个单词——abandon——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写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我盯着那个词看了一秒,然后把它划掉了。Abandon means 放弃。我今天没有放弃。
下午考物理。
物理是我进步最小的一科。赵启明说物理是要想的,不是靠背的。我的数学思维慢慢开了,但物理还是没有摸到门。力学部分还能做——牛顿三定律记住了,F等于ma,重力等于mg。列方程套用,总能拿出一半分来。但电磁学部分完全抓不到方向——左手定则右手定则,右手管磁感线左手管受力方向,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比划了半天,还是搞不清。
最后一道实验题——问的是串联电路中电流的关系。我在卷子上写了两行字:串联电路中电流处处相等。并联电路中电压处处相等。这是我们停电那晚李老师说过的——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两个电阻连在一起,电流从正极出发经过所有电阻回到负极。我不确定这道题答得对不对,但至少不是空的。
交了物理卷子之后,赵启明在走廊上等我。"物理最后那道实验题,你选什么?"
"串联电流处处相等。"
"对。"他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对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故意问的——不是想对答案,是想让我知道我答对了。
最后一天只考一科:化学。
化学是最短兵相接的——元素周期表、化合价、化学方程式——背下来就能做,不需要推。我背得不好,但化合价记得住,酸碱盐的方程也能写。卷子不算太難,大概能拿六十多分。
考完化学出来的时候,赵启明在走廊上等我。他靠在墙边,手里什么也没拿——不像平时拿着书。他的脸比中考前还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里那种亮光还在。
"考完了。"我说。
"考完了。"他说。
我们站在原地相视了一秒。然后一起往外走。走廊上还有人在讨论题,声音混杂,像一锅开水在沸腾。但我们没有讨论。考完了就不会了——无论好与不好,都已经定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在西边的山头挂着。斜光照在煤渣跑道上,跑道上的灰变成了金色。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打球——不是我们班上的人——大概是低年级的。他们还会在这里再待一两年。我们已经结束了。
赵启明把自行车推出来。我想起书包还放在考场里——准考证在书包里。又跑回去拿。拿了回来,赵启明还在校门口等着。
"上来吧。"
他骑车载我回家。路上骑得很慢,颠簸的土路把我的腿震得有点麻。路两边的稻子又高了,从绿变成了青黄——穗子开始抽穗,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割了。
"暑假打算干什么?"他问。
"等成绩。"
"除了等成绩呢?"
我想了想。"可能去田里帮忙。"
他说他暑假打算把《七剑下天山》缺的第三册找齐。然后开始看高等数学第一册——他爸已经帮他借了高中课本。赵志远虽然不会说话,但书借得很积极。
到了分岔路口,我从后座跳下来。他撑住地面,一条腿搭在横梁上。
"成绩出来那天,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学校看。"他说。
"好。"
他骑走了。车铃在路上响了一下,然后是车轮碾过沙子的声音,然后就没有了。
我沿着坡走回家。走到半路忽然想跑——像体检那天一样。然后真的跑起来了。书包在背上砸来砸去,腿很重,但跑着跑着就轻了。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在井边洗菜。看到我跑回来,抬起头:"考完了?"
"考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看不出什么——看不出好也看不出坏。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进篮子里,水从篮子缝隙流下去,滴答滴答,滴在井边的石板上。
父亲问:"怎么样?"
"考得怎么样?"他问。
"做完了。数学比平时好。"
他把手里的烟卷掐灭。烟锅里的火星落在干草上,他连忙用脚碾了。"数学比平时好"这几个字他大概是慢慢在心里嚼着,想嚼出点能听懂的意思。从五十三到八十的"比平时好"——他没见过我的分数表,他只是觉得"比平时好"肯定比"平时差"好。
"那你觉得能考多少分?"他问。
我想了想。"不知道。等成绩吧。"
等成绩,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不知道好坏的等,是最熬人的。但它已经考完了,成绩已经写在卷子上,只等县里评卷点把分数算出来,然后从县里传回镇中学,从镇中学传到每个学生耳朵里。这中间的距离就是等待的距离——你可以算很多东西,但算不出等来的数字是亏了多少还是赚了多少。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拿起墙角的锄头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门槛响了一下——那一声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把书包放到屋里。桌上作文本上的"目标460"还在。这个数字已经跟了我一个学期,从一月份写到六月份。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那个数字也跳了一下。
中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但这段日子——从一九九九年九月到二零零零年六月——已经结束了。千禧年过了,中考过了,明天开始不再有早自习铃声把人从被窝里弹起来。明天开始等成绩。等完了就去找赵启明,去学校看光荣榜上的分数——也不是光荣榜,就是一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名单,从高到低排,看到名字就去看后面的数字。那几个数字会告诉你接下来三年在哪张椅子上坐、在哪片竹林里蹲。
窗外的蛙鸣又密了。我躺在铺上,没有熄灯。柴油灯的火苗不大不小,在纸页上投下黄色的光圈。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的。拿起笔,没写。然后写了四个字:考完了。字体很轻,不像数字——没有重量。我放下笔,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