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7 章

第十七章 等待

等待的第一个星期,我什么也没做。

早上睡到太阳照进屋才起床,起了床坐在门槛上看鸡在院子里刨食,一看就是半天。母亲说考完了就歇歇,不催我干活。父亲照例出去田里转——田里没什么活,但他习惯了——回来的时候带一小捆柴,不是真的需要,是做惯了停不下来。

院子里的黄皮树又冒了新叶,树叶嫩绿,在风里一颤一颤。鸡在树下走来走去,刨一阵抬起头看看四周,又低头继续刨。日子走得慢,慢到能听见每一分钟过去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静。

到第三天,实在坐不住了。把赵启明的数学笔记本从作文本旁边拿出来——笔记本已经翻皱了,每一页都是我反复做过题的痕迹。第一页是他写的"数学攻略"四个字,字整齐。然后是二次函数——三个步骤,每个步骤旁边都有标记我错了几次。再往后翻,最后一页是他的留言:"方向对了,分就来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方向对了,分就来了。话是对的,但分什么时候来、来多少、够不够——这些不是方向能决定的,是线。

第五天,我开始帮母亲做家务。去井里挑水,一担两桶,从前院走到后院,来回三趟。母亲看着我挑水的样子说了一句"长得有劲了",然后继续低头做饭。下午跟父亲去田里,稻田已经开始从绿变青黄了。稻芒很嫩,手指按上去毛茸茸的。父亲在田那头拔草,我在这头拔。隔着一片田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他弯下腰拔一把,我弯下腰拔一把。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这种重复的活不费脑子,但费时间——时间就这样费掉了。

第七天,我想起该给陈默写信。

拿出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钢笔写。"陈默:中考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考完那天赵启明骑车带我回家,他说如果你考上高中,我就送你一本《七剑下天山》第三册。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反正不管考没考上,你承诺的米粉也得请——因为你答应过的。你上次说工钱涨到三百五,腿还酸不酸了?我妈腌了新酸笋,你要不要?你在那边过年回不回来?林之宇。"

信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长——说了太多思念的话,听起来不像自己写的。第二遍写得太硬——像做报告,不像写信。第三遍刚好——说了该说的,没说不该说的。

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了陈默的地址——东莞厚街XX电子厂。地址是陈默上次来信时写在信封背面的,我照着抄了下来。字比他小,比他潦草。

去镇上寄信。邮局柜台是一个木头桌子,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营业员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用秤称了一下信的重量,在信封上贴了邮票,啪的一声按了邮戳。"八毛钱"。

八毛钱。一块橡皮的钱。陈默在流水线上要站大概半小时才够。我把八毛钱搁在玻璃柜台上,拿了收据走出来。

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公告栏还是空的,保安大叔在榕树下打盹。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被擦掉,换成了"祝贺初三同学顺利毕业"。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的上午,父亲从镇上回来说公告栏还没贴,但听说明天后天就出了。他专门绕到学校看了一眼空公告栏,就是去看看。他不会问人,也不会打电话,只会走一趟。他把锄头搁好,在水井边洗了手,说"明天再去看"。明天明天又明天。第十天下午,赵启明来了。

车铃在坡底下响了两次。那是赵启明特有的铃声——其他人都按喇叭,只有他还有那个破车铃,叮铃铃,叮铃铃。我坐在门槛上削红薯——母亲要煮红薯粥。

两分钟之后赵启明的头从坡顶出来了。他推着车上坡,背后是下午刚偏西的太阳,把影子拖得长长地横在土路上。到了院门口,他把车支好靠在墙上。我抬头看他脸——太平了。不是白(他上次抽血白是白的),是平。像一张纸被压过,上面所有的文字都抹去了。

车铃在坡底下响了两下。我坐在门槛上削红薯。两分钟之后赵启明的头顶从坡顶露出来——他推着车上坡,背后是下午刚偏西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到了院门口,他把车停好。我站起来,看他脸色——太平了。不是白,是平。像一张纸被压过了,没褶子。

"成绩出来了。"他说。

我的心跳得像柴油灯在风里晃。刀停住了。红薯削了一半。"出来啦?"

"公告栏上贴了。我骑车先来找你。"

"你考了多少?"

他嘴角动了一下。"全县第三。五百四十六。"声音很平。

全县第三。我们这所乡镇初中的全县第三——比当年教育局预测的最好成绩还高。这个分数能去任何他想去的高中,拿全额奖学金。"那你肯定有奖学金了。"我说。

"嗯。但没考上状元。"他说,"第一第二都是县城实验中学的。"

"第三够好了。"

他点头。但脸上的平还是没消。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爸——赵志远在他知道自己考了全县第三回家之后只说了三个字"还行吧"。没说好,没说祝贺。就是"还行吧"。全县第三等于还行。

我没再问。放下刀和红薯,洗了手。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到赵启明的脸。她没问,只是把抹布折好放一边,看着我说了一句"去看看吧",转身回灶房。

我们并排走往学校。赵启明推着车没骑。一路上他出奇地安静,只有脚步声。田里的青蛙已经开始叫了。远山很绿。

"你紧张吗?"他忽然问。

"紧张。"

"比考试还紧张?"

"对。考试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卷子,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看我,嗯了一声。

公告栏前大概围了二三十人,都仰着头在看半天不挪窝。红纸白字,从第一名往下排。阳光射在纸面上,红字有点反光。

赵启明拉着我的手挤进去。"看第三十一行。"

第三十一行:林之宇,总分467,第一志愿县第一中学。

一中分数线460。我超了七分。

467。

从287到467,一百八十分,走了快一年。每天0.5分,有时0.7有时0.3,走到今天,到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那些人围着公告栏叫嚷推攘,但那些声音我完全听不到。467。七分。超了。

赵启明用力拍了我肩膀一下,大笑起来。"你考上了。每天涨1.16分。"他笑得比刚才得知自己考全县第三时要大声得多。周围好几个人都转过来看他,他浑然不顾。

我考上县一中了。

回去的路上,赵启明骑车载着我。这次他骑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高兴。车在土路上飞奔,扬起一片黄灰色的尘土。经过田边的时候,青蛙叫得比平时更响——也许是因为快到傍晚了,也许只是因为我耳朵里听到的每个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十倍。

到了分岔路口,我从后座跳下来。他撑着车把,一条腿搭在横梁上。"明天去找李老师拿通知书。"他说。

"好。"

"然后我们去吃米粉。"他顿了顿,"你请客。"

"我哪有钱。"

"你爸会给你的。今天我回家跟我爸说了——他说还行吧。我说你考上一中了,他说'啊,真好'。我说你考了467,他说'哦'。然后他继续看报纸了。"

赵志远说赵启明"还行",听说林之宇考上却说"真好"。赵启明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嫉妒——是真的说我比他好。也许在他眼里,林之宇考上比自己考上更有意义。我没有反驳。

赵启明走了。车铃在土路上响了一下就不响了。我沿坡往下走。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了。书包在背上砸来砸去。一路从坡上跑到家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母亲正在灶房里切菜,看到我这样冲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切菜的刀停在半空。

"妈,我考上了。一中。467分。"

"妈,我考上了。一中。467分。"

她把菜刀放下来。刀落在砧板上咚的一声——平时她放刀不放,是直接握在手里继续切。今天她把刀放下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再看看我。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菜。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突然特别使劲地切那棵白菜。菜刀在砧板上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更脆。切到最后,整棵白菜全部被切成细丝,水都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厨房里一个人站了很久——不是哭,就是站着。手里拿着刀,面对着切好的白菜丝,不动。直到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才回过神。

我以为她会停下来。但她没有——她继续切菜,只是切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每一刀都更快、更脆。切菜的声音在灶房里回荡——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突然特别使劲地切那棵白菜。

父亲从水井边进来,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听到我说467分,他喝水的动作停了,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看了我一眼。"够了。"他说。

够了。一中分数线460,我467。差七分。够了,多一分也行,多七分更稳。他不多说,继续舀水喝。喝完把瓢放回缸里,走出去坐在门槛上,拿起烟袋开始卷烟。但他卷了三次都卷不好——叶子太干了,一捏就碎。然后干脆停下,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

晚上母亲做了红烧排骨。排骨在锅里炖了足足两个小时,骨肉分离。她说这排骨上周就买了放在灶上阴凉的地方存着——等我成绩出来就做。我考上了就吃排骨,考不上就吃咸菜。不是咒我考不上,是骨头会放坏的。

排骨很软,肉一碰就掉。我吃了三块。母亲只吃了一块,父亲也只吃了一块。剩下的母亲全部推到我碗里。"考上高中了要多吃点,以后在学校吃饭没人给你夹肉。"

吃完饭,我坐到桌子前给陈默写信。这次不用写三遍——一句话就够了:

"陈默:考上一中了。467。超线7分。米粉改你请我。林之宇。"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去镇上寄信——这次只要一句话,和陈默给我写的信一样短。一句话够用了。写信用不着长——写信讲的是到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