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18 章

第十八章 通知书

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正蹲在村口的竹林里。

不是学校后面的那片竹子——是村口路边的一小丛。这里的竹竿细,竹叶稀,没有墙根可蹲,只能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着。我蹲在那里,不是等人,是等消息。李老师说通知书六月下旬到,现在都快七月了还没来。

邮递员是中午到的。他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从镇上的方向过来,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邮袋。邮袋被日晒和雨淋弄得褪了色,反复缝补了几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车到村口的时候他按了按车铃——不是赵启明那种叮铃叮铃的声响,他这个铃是哑的,卟卟两下像羊在咳嗽。他看见我蹲在竹林边,一脚撑地上,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之宇?"

我站起来,心跳快了。"是。"

他把信封递给我。牛皮纸大信封,正面印着"县第一中学"五个红字,字是印刷体,笔画棱角分明。背面封口处盖着一个圆形的学校公章,盖得不太正,往下偏了一点。信封的角有点被压皱了——大概是在邮袋里被别的东西挤了。

用指甲小心地揭开信封封口。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录取通知书——纸上端端正正地印着:

"林之宇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为2000级高一新生。请于8月25日携带相关材料来校报到。"

落款处有校长签名。签名是一条波浪线——大概是签了几百份之后手已经麻了。

另一张是新生入学须知。上面列着各项费用:

学费八百元。住宿费三百元。书本费二百元。体检费三十元。

加上生活费——一个月的伙食费大概四五十——一学期下来总共要两千多块。

两千多。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家里一年的收入——稻子卖一千多,鸡蛋一年卖两百多,父亲偶尔帮人修屋顶一天十五——加起来大概三到四千。扣掉吃饭穿衣买化肥交电费,剩不下两千多。

母亲说她在攒钱。从今年年初就开始攒了。怎么攒的?每月把家里的鸡蛋拿到镇上去卖——一斤蛋两块五。五斤蛋十二块五。从一月攒到六月,攒了大概三百多。加上去年存的,大概有七八百。七八百。还差一千多。一千多——父亲要说去借。

我把入学须知折好,放回信封。牛皮纸信封被我握久了有点湿——是手上的汗。

走回家的时候,我已经在想那些数字:800、300、200、30。这些数字排在一起,像另一张考卷——不是考数学的,是考验我们家要不要举债的。中考的时候,最多只是紧张。现在拿到通知书之后,除了高兴,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东西——这份东西叫"八千毛线"——不,叫两千多。

母亲在灶房里做午饭。锅里的空心菜在滚水上烫着,冒着白气。她看到我进门,看到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手上的活儿就停了。抹布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在围裙上下意识地搓了两搓——每次都这样,紧张的时候就搓围裙。她的围裙已经洗得很薄了,腰间那块布快透亮了。

"通知书到了?"

"嗯。"

"一中?"

"一中。"

她把信封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先把它拿在手上,用手指摸了摸牛皮纸,摸那个"县第一中学"的字。她的指腹摸得出印字的油墨是凸的——像盲人摸字,能摸到字的形状,但不认识那个字。她认识"一"字,小学扫盲班学过。"一"是所有数字里最简单的——横一笔就行。这张通知书上的所有字里她只认识这一个"一"。

然后把入学须知翻开看了看。她的识字量可以读到"学费八百"和"住宿费三百"。我把上面写的东西逐条跟她讲了一遍——学费、住宿费、书本费、体检费、生活费。她每听一个数字就点一下头。所有的数字加起来,她也能算出来是"两千多"。

"两千多。"

"嗯。"

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切菜。切的是空心菜,刀在砧板上咄咄咄地响。她的背在灶门前弯着,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弓。

晚上赵启明来我家。他骑车载着他爸——赵志远。赵志远是专门来的,推着一辆28寸永久自行车从镇上上了土坡,腿蹬得很有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了的中山装,进了院门就跟我父亲在堂屋里坐下。

赵志远开门见山。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钱是折了两折的旧钞票,十块一张的,刚好二十张。

"之宇考上高中的贺礼。"他说,"不是借,是贺礼。不要还。"

父亲看着他,然后站起来,给赵志远倒了一碗酒。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倒在粗碗里是乳白色的,有一点米香的酸味。赵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他在县一中教书的同学——姓廖,很好的数学老师,可以帮忙介绍。"只要之宇肯学,一定能跟上。"

赵志远说完第一碗酒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廖老师,县一中数学组。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父亲接过来。他不认识字,只看到那排数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给赵志远又倒了一碗酒。两个父亲坐在堂屋里,一碗接一碗地喝。米酒后劲足,喝了三四碗之后脸都红了。赵志远的脸红得特别快——从颧骨往上红,像半盏红蜡烛。

第二天,赵志远那两百块被我夹在作文本的最里面。作文本快满了——从"咸菜"那页开始,夹了越来越多东西:赵启明的"不错"小纸条,第一届集市那天的新闻报纸,陈默从东莞写来的三封信(一封比一封短),毕业照(缺了陈默的毕业照),录取通知书。一本初中的作文本变成了一本快要胀破的书——它已经不是一个写作文的地方,是一个装东西的地方。

去镇上的那天,我顺便去找了李老师。她的宿舍在学校后面,一排平房最里面那间。门开着,她坐在一个木椅子上看报纸,手边放着茶杯。茶杯是那种搪瓷杯,上面印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3周年"的红字——搪瓷已经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生铁。

她看到我进来,摘下老花镜。"之宇啊,考上了?"她的口气不像问句——她已经知道了。

"嗯。467。"

她把茶杯放下来。"你语文这次考了多少?"

"不知道具体分——但总分467。"

"467能上一中吧?"

"超线七分。"

她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算这个七分稳不稳。她教了十几年语文,知道什么是稳——超一分也稳,但多超几分心里踏实。"你作文写了什么?"

"竹林。"

她又点了点头。竹林——她知道那片竹林。她可能不知道我们在那里抽烟,但她知道那片竹林里藏着很多东西。"那片竹林你观察得很细。你写记叙文——从头到尾——都是实物,从来不写空话。"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我。是一本旧的《现代散文选》,书脊上贴了学校图书室的书签,编号是手写的。"这本书你拿去看。到县一中以后,语文上不要放松。你别的科目我不了解,但你语文是我教过的历届里头最好的之一。"

我接过来。书有点旧,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卷边没有缺页。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多读好书。

我拿着《现代散文选》走出李老师的宿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把书和作文本放在一起——两本书,一本写满了,一本还空着。空的那本代表接下来的三年,写满的那本代表过去的三年。一中。再过不到两个月,我就住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里,每周回一次家。赵启明住在地区实验中学,更远,也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陈默在东莞,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上次信里连过年都说不准。千禧年的夏天,通知书把我们领向不同的方向。

赵启明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帮我爸晒稻草——给牛备冬天的饲料。他看到我手上晒得发红,说:"你拿到通知书了?"

"拿到了。"

"学费够吗?"

"凑齐了。"

"你为什么要到村委开证明?"

"借学费。"

他沉默了一下。"我爸那点——"

"你爸那两百块我收了的。"

他嘴角动了动。"那是贺礼,不是借。你应该收。"

我没说话。赵启明坐在我旁边的木桩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弯了的烟——他最近又开始偷他爸的烟了。他给我分了一根,我接过来拿在手里没点。

"抽吧,"他说,"考上高中了还不抽一根?"

我点了。烟呛了一下喉咙,烟气辣辣的。他把火机放回裤兜,用力吸了一口他手里那半截弯弯的烟,吐出来的一团烟被太阳蒸发得很快。

"陈默知不知道你考上了?"他忽然问。

"我刚寄了信。一封封一句话——考上了,467,超七分。"

赵启明把烟灰弹掉。"他肯定会很高兴。"

"嗯。"

我想起陈默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三行字,比我的回信还短。但每一行都沉得像秤砣。他也说过如果他考上一中,陈默要请他吃米粉。陈默说"嗯,你考上我就请。"这句话他记得,我也记得。

我把抽了只剩一口的烟尾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通知书上说要带三张一寸照片。我得去镇上拍。"

"后天,骑车带你去。"赵启明说。

日落时候他骑着永久车走了,车铃在上坡的时候晃晃抖抖地响了一声。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走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一直到傍晚蚊子多了、母亲把我喊进灶房去。

吃完晚饭,父亲坐在柴油灯下面用一个旧计算器加账:姑父的三百,赵志远的两百,母亲攒的七百,村信用社贷的六百——两千一不到两千二。刚好够。他把算好的数字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二千一百元"。他的字很大,一笔就占半行,因为他写字没学过——只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数字,用惯了锄头的手指握钢笔握得特别紧。他把纸折好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去年缴粮的发票、电费存根和我的中小学毕业证。那些纸片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拆散了的记账本。

暑假开始了。学费够了,通知书也到了。接下来就是等8月25日去县一中报到。

千禧年的暑假,有通知书也有债。有赵启明递来的半根白沙烟,也有陈默回信里那一行措手不及的工整字——什么字,还没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