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勒进掌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绳子上的毛刺。麻绳用久了会起毛,逆着摸扎手,顺着摸滑。我把桶放下去,绳从指缝间一格一格往下滑,滑到头,桶底碰到水面,往下一沉,灌满了水。再用劲往上拽,胳膊绷着,一节一节拉。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一道凹痕,绳从凹痕里滑过去时闷闷地响,像谁在水底叹了口气。水面荡了几下,映出我的脸——比半年前黑了,额头上多了几粒晒斑。
四担水灌满缸。母亲在灶房门口喊:"够了?"
"够了。"
"够了自己洗把脸,黑成炭了。"
我用水瓢舀了一瓢浇在脸上,水凉,从脖子淌下去,背上一激灵。擦脸的毛巾是旧的,绒磨平了,擦上去像在刮脸。灶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声音,咣当咣当,饭做好了。
上午劈柴。柴刀钝了,劈下去常常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父亲教过我,劈柴要找纹路,顺着纹劈,一下子就开了。我蹲在柴堆前找纹路,找到了,刀举起来,对准纹路劈下去——啪,一块柴沿着纹路裂成两半。劈完一摞柴,手掌起了一个水泡。用针挑破,挤出来的水是透明的。汗水沿着胳膊流下来,滴在斧柄上,握时间久了有汗味混着木头的清苦味。
午饭是粥配咸菜和酸笋。两碟菜摆在桌上,一碟咸一碟酸,中间放一碗白粥。父亲吃得很慢,咬一口咸菜嚼半天,喝一口粥又嚼半天。母亲坐在旁边,筷子很少伸向菜碟,一直在喝粥。她碗里的粥喝完了又添了一碗,还是只夹了一根酸笋。
我夹了一块酸笋放进嘴里。酸笋是母亲开学前从山里挖的,腌在坛子里,今年比去年酸。她说天太热,发酵快了。咸菜是去年腌的水萝卜,切成条,晒干了码在老干妈玻璃瓶里。两样东西摆在桌上,一酸一咸,都是穷人家下饭的菜。
七月中旬,赵启明来了。
他骑着那辆永久28寸,后座绑着一摞书,麻绳捆了三道。车推到院门口,他支好车架,把书一本一本搬下来: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封面还是新的,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方向对了。
"第一章是集合。"他翻开数学课本,指给我看那个符号。像一只耳朵,弯弯的。"∈。属于。1属于自然数集。就这么简单。"
我们坐在黄皮树下。树上有几串黄皮果熟了,黄澄澄的,风一吹碰在一起响。赵启明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大圆套小圆,小圆画在大圆里面。"集合,就是一堆东西的整体。外面这个圈叫集合,里面的叫元素。元素属于集合。属于,记作∈。"
他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小的集合全部在大的集合里面,小的就叫子集。子集被包含。包含,记作⊂。"
然后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段重叠的部分。"两个集合有重叠,重叠的部分叫交集。交集,记作∩。"
画完了他抬头看我。"懂了吗?"
"属于是一只耳朵在里面,包含是全部在里面,交集是大家重合的地方。"
他笑了,用树枝把地上的圈抹掉,又画了一组新的。"再来。"
画了四五组之后,我都能说对了。他画了一道很长的横线,在线上标了几个点,又在横线上面画了圈。"这是数轴。所有实数都在这条线上。你现在站的这一点,就是原点。往右走越大,往左走越小。集合论到最后就是在数轴上画圈——哪些点在里面,哪些点在外面。"他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黄皮树上的麻雀被他拍手的声音吓飞了,扑棱棱扇着翅膀,又落回另一根枝上。
母亲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碗是粗瓷的,汤是凉的,上面浮着几粒绿豆壳。赵启明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好喝。母亲站在旁边,围裙上的手还没擦干,看了他喝完才转身回灶房。
做到太阳偏西,赵启明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赵志远的推荐信,给廖老师的。信封上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像刻上去的。
"开学的时候交给廖老师。我跟他打过电话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赵志远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事一件比一件重——两百块贺礼、推荐信、帮我借高一课本。他所有的沉默加起来,比别人的大嗓门都响。
七月底,陈默他妈来了。
还是那辆自行车。后架上的竹筐里没有洗到一半的衣裳,换成了几条咸鱼干,用报纸包着。报纸上的油印被鱼身上的盐渍洇透了,字模糊了一片。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脚踩在门槛外头,手扶着自行车把手,身子微微往前倾。跟上次在校门口送咸菜瓶一样——她总是站在边界上,等里面的人招呼。
母亲迎出去。"嫂子,进来坐。"
她走了两步,在门槛边站住了。手没放开车把手,像随时要回去。脚上的布鞋沾了泥,鞋面洗得发白。"陈默让我带的。自己腌的,放锅里蒸蒸就能吃。"她把咸鱼干递过来,手比上次更粗糙了,指节更粗,指甲缝里的黑色洗不掉。
"陈默怎么样了?"
"换了车间。做模具了。比以前好。工钱涨了。"她伸手比了一下。"皮厚了,不容易破。"
她说"皮厚了"三个字的时候没看人,看着桌角。那个动作和陈默一模——低头说话,不对视。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学的。
母亲给她倒了一碗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不喝了。"我先走了。衣裳还没洗完。"
她走得很快。自行车推出去,踩了两下才稳住,竹筐在车后架上晃。车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门口的泥地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车辙印,还有一滴从竹筐上滴下来的水。
母亲把咸鱼干摊在砧板上。鱼身上一层薄盐,银白的鳞刮干净了,晒得半干,硬硬的。她用刀尖切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蒸着吃。晚上你爸回来蒸。"
晚上蒸了咸鱼。鱼放在碗里,加姜丝和几滴油,上锅蒸十分钟。蒸出来的鱼香味飘满灶房。揭开锅盖的时候蒸汽扑上来,母亲的手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父亲从田里回来,看到蒸鱼没问哪来的。他夹了一筷子放在饭上,嚼了很久。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桌角,码得很齐。
"陈默那孩子,不容易。"他说。
我嚼着咸鱼。咸鱼是硬的,嚼到最后有一股甜味。和陈默家的咸菜不一样——咸菜是先咸后鲜,咸鱼是先咸后甜。
碟里剩两块鱼,母亲夹到我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我把这两块鱼吃了。嚼得很慢。
夏天的尾巴,父亲的胃疼了一回。
吃晚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手按着肚子,眉头皱着。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沾着半粒饭。母亲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胃不舒服。老毛病。"
"去镇上看医生吧。"
"小毛病不看也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碗里的粥还剩大半。这碗粥他喝了很久,一点一点抿,下巴上的胡子沾了粥水。喝完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出来。旱烟的味道很呛,在院子里飘不散。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柴油灯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干裂的田。
八月初,赵启明又来了一次。没带书,带了一句闲话。
他坐在黄皮树下剥黄皮果。"我爸体检了。血压高。"
"高多少?"
"他说不高。但我妈说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高了"那两个字的嘴角往里收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他把一颗黄皮果的皮剥掉,果肉放进嘴里,核吐在地上。
"医生怎么说?"
"少吃盐。少抽烟。"他笑了一下。"你知道让他少抽烟有多难。"
我没接话。赵志远站在讲台上画电路图的样子浮上来——粉笔灰落在他袖子上,他拍一下接着写。讲课的声音很响,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那种人——高血压不跟你说疼,只会在讲台上站到一半忽然坐下去。
赵启明走了以后,我翻开作文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赵志远高血压。少吃盐少抽烟。"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行:"父亲胃疼。说不看医生。"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下雨,我坐在屋檐下给陈默写信。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黄皮树在雨里摇,摇得果子掉下来摔在泥里变成一滩黄水。雨声很密,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写了三遍草稿。第一遍写了半页,太啰嗦,揉了。第二遍写了几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揉了。第三遍写了开头几个字就停了——"陈默,你好",觉得这两个字太正式了,不适合我们之间。纸团扔进灶膛里,火一跳就缩成一小团黑灰。最后定稿只有几行:
"陈默:我考上一中了。467分。赵启明全县第三。你妈来过我家了,带了咸鱼干。好吃。你最近怎么样?皮还厚不厚?林之宇。"
封信写完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去邮局寄信的路上经过那堪村口,我往陈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家瓦房还立在那里,门口晒着几件衣裳,辨不出颜色,灰灰白白的。烟囱在冒烟——是煮猪食的烟,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冒。
陈默不在这里了。这里只有他母亲和他家的两头猪。
八月就这样过去了。白天缩短,早晚转凉。院子里的黄皮果掉光了,只剩空枝在风里轻轻摇。麻雀跳上去又跳下来,发现没有吃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