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新被套从柜子里拿出来——白底青花,是她用缝纫机踩的,洗了三遍,浆退了,软了。被子叠成豆腐块,用麻绳捆两道。然后是床单、枕巾。枕巾是旧的,中间磨薄了一块,她翻了个面,薄的那面朝里。铺在手上的时候能看见布纹里的线头,那块薄的地方光照上去能透过来。
两件T恤——一件白一件灰,领口都用针线加固过。一条长裤,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布是从旧裤腿上裁的,颜色差不多。三条内裤,每一条的松紧带都换过新的。一双袜子,脚后跟加了绒。每一样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蛇皮袋最底层。
课本和笔记本放在中间层。赵启明的五本书捆在一起,麻绳系了个活结。赵志远给廖老师的信夹在数学课本第一页。李老师送的《现代散文选》包了一层报纸。那本初中作文本放在最上面——里面夹着陈默的三封信和缺了他的毕业照。
最上面放干菜。两瓶酸笋,瓶口用塑料袋包了两层扎紧。一袋梅干菜,一袋萝卜干,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包了两层。母亲用手按了按,怕漏。又拿了一条干毛巾盖在上面,塞紧。盖的时候糖纸响了一声——她往最底层还塞了一小包白糖,用报纸包的,用麻绳扎了个死结。
蛇皮袋满了。她拉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膝盖顶住袋口,使劲拽了两下,拉上了。她又打开翻了一遍——确认酸笋的瓶盖拧紧了,确认课本没被压折了,确认作文本在最上面,确认白糖没被压碎。然后又拉上拉链。
还有一个网兜。装脸盆、牙缸、毛巾。牙缸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露出黑底。毛巾是新的,硬,母亲说洗两次就软了。脸盆是铝的,很轻,手指按上去能按出坑。还有一双塑料拖鞋,蓝的,鞋底防滑纹很深。一个铁饭盒,盒盖和盒身用橡皮筋绑着,打开来里面有一双筷子——竹的,头磨圆了,是家里用了好几年的。
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刀口在磨石上嘶嘶响,火星子溅出来。磨完把镰刀挂在墙钉上,又把锄头从墙角挪到屋檐下。这些事他以前也做——但今天做得特别慢,每一件都反复确认。磨完镰刀他蹲在磨石旁边,用拇指试了试刀口,不够快,又磨了两下。
早饭是肉片粥。母亲把肉片一片一片拨到我碗里,动作很快。从锅里渡到碗里,一去不回。她嘴里说着"到了学校每顿要吃饱""别省钱""天冷多穿一件"——每说一句就多夹一片肉。等我把粥喝完,碟子里的肉差不多都在我碗里了。她自己碗里只有白粥和两片酸笋。
"妈,你也吃。"
"我不馋肉。"
她把最后一片肉也夹到我碗里。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粥凉了还在喝。
父亲也吃得慢。他把粥端起来喝一口,放下,看一下碗里的肉片,又端起来喝一口。他没夹肉片——肉片都被母亲拨到我碗里了。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伸手把他的碗拿过来又添了半碗粥,他没说话,端起来继续喝。
吃完早饭,父亲把蛇皮袋扛到肩上。蛇皮袋大概四五十斤——他扛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我跟在后面,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赵启明的笔记、李老师送的《现代散文选》、赵志远给廖老师的信、还有那本初中作文本。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围裙。她看到我回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走得有点急。围裙带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出门的时候雾很大。膝盖高的雾铺在路上,甘蔗田被吞了一半,只露出上面的叶子。父亲走在前面,蛇皮袋压在他肩上一高一低地晃。他的背比半年前更驼了——收稻子的时候他扛了几百个来回的麻袋。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灰布衫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很清楚。
土路很窄,两个人走刚好。路边的草叶上有露水,裤脚走过就湿了一截。雾里有牛粪的味道,混着甘蔗的甜腥。父亲不走快也不走慢,步子均匀,蛇皮袋在他肩上一起一伏。偶尔咳一声,闷闷的,从胸腔里滚出来。
路上遇到隔壁的阿婆,她挑着水桶去浇菜。看到父亲扛着蛇皮袋,她说:"之宇去读书了?"父亲说:"嗯。"阿婆说:"好。读书好。"她点了点头,挑着水桶走了。水桶晃,水从桶沿溅出来滴在土路上,马上就被吸干了。
经过那堪村口的时候,我往陈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雾太大,看不清房子。只能看到灶房顶上飘出来一缕烟——细长的,在雾里飘不散。那是陈默他妈的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
到镇上车站。车站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杆,上面挂着"停车点"三个字的牌子。字是红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只剩"停"字还算完整。已经有几个人在等——都是老妇人,提着竹篮,大概是去县城卖菜的。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铁杆上,都没说话。
父亲把蛇皮袋放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十块、五块、一块、五毛。他昨晚和母亲在柴油灯下数好的。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凸出来,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钱是温的——沾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一百二十块。生活费。"他说。然后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多十块。万一不够。"
一百三十块。我攥着那叠钱。手在抖。
父亲把钱塞进我的裤兜里,手背蹭过我的裤腿,粗糙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磨的茧。他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退后一步站着。
班车来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全是泥点子,车门关不严实,发动机轰轰响。父亲帮我把蛇皮袋举上车顶的行李架,用绳子捆了两圈。绳子勒紧的时候他用了很大力,手背上的筋鼓起来。捆完了他拍拍蛇皮袋,好像在拍一头牛的背。
然后退到路边站着。
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有一层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透明的缝。车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我透过那道缝看父亲——他站在路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车往前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路拐弯了,他和那根生锈的停车牌一起消失在雾里。
拐弯之后,眼泪淌下来了。我把陈默的信封盖在眼睛上。信封上有他写的寄件地址——"东莞厚街XX电子厂"——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做作业一样。信封被我握得发热了,纸被眼泪浸湿了一块。
旁边座位坐着一个老妇人,看了我一眼,没出声,把头转向窗外。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甘蔗,有截断茬,汁水还没干。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路上停了四五个站,每停一站就上人。到第二个站已经满了,有人站着,拉着头顶的吊环。车厢里很闷,汗味混着柴油味。有人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路上的灰。窗外的田野一直往后退,甘蔗田、水渠、矮山、砖房,一块一块地闪过去。
到了县城车站,换乘去一中的小巴。又等了半小时。我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用父亲的十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吃。馒头皮硬,掰开里面还是软的。吃完才发现手背上全是干的馒头屑。
小巴开到一中的校门口。学校铁门很高,红漆刚刷过,"县第一中学"五个烫金字在校门上方。铁门上的漆还没干透,靠边的地方粘手。新生和家长已经来了很多——校门口停满了三轮车和面包车,大人扛着被褥、提着暖水壶、抱着脸盆。声音混成一片——有人说"宿舍在四楼",有人喊"哪个班"——嗡嗡的。
我一个人扛着蛇皮袋往里走。蛇皮袋在行李架上颠了一路,一角破了一点,能看到里面课本的边。我把那角夹在胳膊下面搬着——四五十斤还能扛。
教务处报到。交了赵志远的信。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翻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高一三班。宿舍在四楼,401。"
楼道很窄,两个人错不开身。楼梯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扶手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四楼。401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十六人间。上下铺八张铁架子床,一排四张排两排,中间过道刚好能侧身走过。水泥地面,窗户没有窗帘,对着另一栋宿舍楼的墙。铁架子床是焊死的,晃一下整张床都跟着颤。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铺被子了——抬头说了声"嘿",然后继续铺。
我的床位是上铺,靠窗。铁架子摸上去一层锈末,我铺被子的时候手染了一手红色的铁锈。被单铺上去,白布上马上印了两个铁锈印子。我用湿毛巾擦了擦,擦不掉。
对面铺已经有人在了——戴眼镜的,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继续铺被子。他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放着一只闹钟,秒针咔嗒咔嗒走。另一张上铺还没人来,铁架子上挂着前一个住客留下的衣架,铁丝弯的,生了锈。
忙完这些,我坐在上铺。打开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拿起笔写了日期:2000年8月25日。
然后写了一行:"报到。宿舍在四楼。十六个人。铁架子有锈味。"
窗外在喊——谁家长在喊"别忘了穿秋裤"。声音很响,从一楼传到四楼。走廊里有人在跑,拖鞋啪啪响。水房里有人在洗衣裳,水哗哗地流。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闷闷的,比村里的蝉声还密。
我把作文本合上。窗外天还亮着——县城的天比村里亮得久。远处高压线塔上的灯刚亮,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