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架子床晃一下,整张床都跟着颤。大周翻了个身,呼噜声又起来了——吸的时候带一声哨音,吐的时候轰的一下,像拖拉机在宿舍里过夜。
开学第一晚,熄灯之后没人睡觉。有人打手电筒看小说,光线从被窝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一个晃来晃去的光圈。有人趴着写日记,笔在纸上沙沙响。有人低声聊天——聊食堂的菜难吃,聊数学老师说话带口音,聊隔壁班有个女生头发很长。有人在吃方便面,撕包装袋的声音刺啦一下,然后是吸溜吸溜的吃面声,调料包的香味飘过来,牛肉味的。
我躺在上铺听着这些声音。翻书声、笔声、说话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水房里哗哗的水声。十六个人的夜晚比八个人的吵得多。楼板薄,楼上走一步,楼下震一下。隔壁宿舍有人用收音机听歌,歌声闷闷地穿墙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只有鼓点咚咚咚。
我旁边铺住的是林军。他家在隔壁县,全校只考了他一个来一中。他说话快,走路也快,做什么都像在赶时间。熄灯之后他翻了个身,问我:"你哪里人?"
"那堪镇。"
"我武宣的。坐了三个小时车。"
"嗯。"
"这床好硬。"
"嗯。"
他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铁架子咯吱响了一下。
对面铺住大周——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分配在另一个班,但因为是同寝室,跟谁都说得上话。他的呼噜声是全班最大声效——吸的时候带一声哨音,吐的时候轰的一下,中间还夹着两下停顿,像发动机熄火了又打着。旁边的人用枕头捂住耳朵,翻来覆去,捂不住。
靠门那张下铺住的是阿坤,说话带南宁口音,壮实。他第一天就把一整箱方便面塞在床底,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备着。方便面的箱子压扁了一角,是他妈从南宁背上来的,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箱子上的胶带还贴着"南宁-柳州"的标签。他熄灯之后还在嚼方便面,咔嚓咔嚓的,调料粉掉在枕头上。
上铺靠门那个叫小陈,戴眼镜,熄灯之后还在看书。手电光从被窝缝里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画一个圈。他看得很晚,翻页的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在啃纸。他看到半夜一点,灯灭了,然后一声不响地睡过去。
我闭上眼睛。铁架子床硬,翻个身整张床都咯吱。枕头里是荞麦壳,沙沙响。窗外有虫叫,但听不出是什么虫——不是蝉,蝉在村里叫得凶,县城的虫叫得闷。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周的呼噜声变得均匀了,林军也不翻身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整,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像一张脸。
班主任廖老师第一堂课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问。
粉笔字很大,占了半块黑板。他写完转过身来,一只手夹着粉笔——pinkie长的粉笔头,还能写三行板书。他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他站在讲台上看了全班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大概十秒。没人出声。
"初中教你们记答案。高中教你们提问。"
他把手里的粉笔头放在讲台上。"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是把课本吃透。是学会问自己——这道题为什么这么解?那个公式为什么成立?问得越多,学得越深。不敢问的人,永远在原地。"
他拿粉笔在"问"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今天不留作业。你们回去想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来读高中。想不出来没关系,想一辈子也行。"
下课铃响了。廖老师拿起课本走出教室。黑板上只剩那个"问"字和下面一道横线。
他把"问"字留在黑板上整整一天。下午的数学课他也没擦,直接在旁边接着写。第二天早上值日生才擦掉。擦的时候粉笔灰落了一地,值日生扫了三遍才扫干净。
我把"问"字记在笔记本第一页。
高一的课程一下子多了很多。语数英物化政史地生,九门。功课排得密,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四点半,中午吃饭半小时,晚自习六点半到九点半。节奏比初三快了一大截。
英语课全英文教学。老师姓刘,从上课铃到下课铃,一句中文不说。她说话很快,嘴唇不停地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行英文,写完了转身看我们,等了三秒,没人举手,她就自己念一遍,然后擦掉写下一行。黑板擦在掌心拍两下,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我坐在后排,听她嘴里蹦出来的词,能听懂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就是声音——一串一串的英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留不住。
她有时会点名回答问题。叫到我的名字时,我站起来,她问了一个什么,一个长句子,我只听懂了最后两个词。站在那里,十秒没说话。她等了三秒,自己把答案说了,让我坐下。坐下的那一刻,后背全是汗。林军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三段主旨。"我看了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下了课翻课本,才知道她问的是第三段的主旨。第三段讲的是什么?我连第一段都没读懂。
数学课廖老师讲函数。他写板书不用尺,直线画得很直,抛物线画得很圆滑。粉笔灰落在他袖子上,他拍一下接着写。讲课的时候他从讲台走到教室后面,再从后面走回来。走到谁身边就低头看一眼谁的笔记本。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讲完一道例题他停下来。"有没有问题?"教室安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他说。然后自己出声——"如果这个定义域改成全体实数呢?"自问自答,在黑板上改了一个数字,公式全变了。
他右手的小指总是翘着,夹粉笔的时候小指翘起来,像在端一杯茶。粉笔头用到pinkie长才换——大概是习惯了,剩得太长的粉笔头容易断,他宁可捏着一小截写,也不浪费。黑板擦在掌心拍两下,干干的,没什么粉笔灰。他掌心的皮肤很干,像多年握粉笔磨出来的。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打饭排长队,铁盘子端回来菜已经凉了。白饭管够,菜一份——有时候是白菜炒肉,有时候是豆腐,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勺酱。菜里的肉要翻才能翻到,翻到了也不一定夹得起来——切得太碎了。我每顿吃两份饭,菜只吃一份。林军吃得少,他嫌食堂的油不干净,每次都用开水涮一遍菜再吃。涮完菜的那碗开水漂着一层油花,他看了一眼,把碗端到水房倒了。
食堂的凳子是长条凳,坐下去要是旁边的人动了,整条凳子都跟着晃。有一次我端着铁盘子坐下去,盘里的汤溅出来烫到手背。林军说:"你下次先放下盘子再坐。"我说好。下次我还是先坐下再放盘子,但动作轻了一点。
第一次月考在开学第五周。九门课排了三天。
考数学那天下午很热,教室里没有风扇,汗水顺着脖子流,试卷的边角被手腕压湿了。铅笔在答题卡上涂圈,涂完检查了一遍,又改了两个。改完不确定改对了还是改错了。考语文的时候写完作文手酸了,甩了两下手腕继续检查。作文题是写一个人,我写了陈默他妈——站在校门口送咸菜瓶的那个画面。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老干妈玻璃瓶,头也不回就走了。写到后来发现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画面——一个很矮的女人,站在校门口,自行车后架上晃着竹筐。写完了数了字数,大概六百多。
考完那天晚自习没人说话。林军趴在桌上翻词典,翻了两页又合上。小陈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大周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把每一科的估分加起来,加了三遍,三个不同的数。他把草稿纸揉了,又摊开重新算。
出成绩那天,廖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上。没人想看,但都看了。我从后面往前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第三十名,第二十九名——第二十八名,林之宇。
二十八名。全班五十二人。
廖老师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说"不错",也没说"加油"。他只说了一句:"进步了。下个月看。"
下个月。每天涨几分,从287到467走了一年。现在从二十八名开始走,走到哪里还不知道。
晚上在宿舍写信。趴在上铺,借林军的手电筒照着。
"赵启明:到一中一个月了。班主任廖老师很好。他第一天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问。他说高中不是背答案,是提问。
我坐最后一排。有时候听着课想转头跟你说话——忘了你不在。你那边怎么样?地区实验苦不苦?数学还那么好吗?
陈默还没回信。我给他写了两封了,不知道到没到。
你上次说的王剑会写贪吃蛇——能不能把代码抄一份给我?我想在纸上推一下。
林之宇。2000年9月20日。"
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地址。第二天中午去邮局寄。邮局在学校大门对面,走五分钟。门是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推开门吱呀响,里面一股旧纸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营业员阿姨,她面前有一台黑色电话和一杆秤。她看我拿了两封信,称了一下。
"八毛。"每封八毛。
我从裤兜里摸出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大拇指从硬币上按过——硬币是热的,在口袋里捂了一上午。硬币在玻璃上转了半圈,停了。营业员拿起来,啪地盖了个邮戳。
走出邮局,太阳白晃晃的。街对面有人在卖西瓜,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案板。我摸了摸口袋,还剩两毛。不够买西瓜。
往回走,回学校。路过校门口的铁门,门上的红漆还新。烫金字的"县第一中学"在太阳底下反光。我站了一下,然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