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被撕到"10"的那天下午,学校贴了通知:高三寒假十天,腊月二十八放假,正月初七返校,初八早读准时点名,迟到扣操行分。
通知是一张红纸,贴在公告栏最上面,浆糊还没干透,角翘着。风一吹,纸边沙沙响。十天的假——比高一少了一半,比初三少了三分之二。有人看了通知嘟囔一句"还放什么放",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一阵收拾的响动——桌椅拖动、书本装袋、铁柜门摔上又拉开。大周把铺盖卷起来往柜子里硬塞,棉被太厚,他用膝盖顶住柜门使劲压,柜子晃了两下。塞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了。"背起书包,头也没回就出了教室。林军在楼下等我。他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着尼龙绳,和我高一报到时用的那个很像——里面塞着被褥、课本和半袋饼干。两个农村来的学生,行李一样重。
班车走了两个半小时。
车票十五块,我递过去一张二十的,找回五块,纸币皱巴巴的,沾着售票员手上的汗。我靠在窗边,看路边的树从退后变成飞。广西的冬天不算冷,但车厢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手背发紧。林军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向过道,嘴半张着,口水流了一点在下巴上。我移了一下视线——看窗外。路边的甘蔗地已经收完了,只剩干枯的蔗叶摊在地里,灰黄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偶尔有烧蔗叶的烟从田里升起,灰白色的,直直升上去,到半空才被风吹散。过了两个镇,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车厢开始颠,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撞在铁杆上。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镇上到村没有班车,我提着蛇皮袋走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甘蔗田,黑乎乎的蔗茬从地里戳出来,一排排的,像断掉的手指。脚踩在干蔗叶上咔咔响,碎叶扎在鞋帮上,走几步要抖一下。空气里有牛粪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饭菜味——酸笋炒肉的酸味,大概和我家灶房的味道一样。
村口的灯泡坏了。上学期还是好的,这学期回来就黑了。没有灯的村口只有路两边的蔗田和远处模糊的山影。我沿着土路走,拐过晒场——晒场上还留着秋天的稻茬印子——远远就看到了。我家的窗子亮着柴油灯,黄黄的光,摇摇晃晃,在夜色里像一只半闭的眼。
推开院门的时候狗先叫了两声。黑子从柴堆后面窜出来,叫到第二声顿了一下,认出我,尾巴开始摇,跑过来蹭我的腿。灶房的门开着,母亲正端着铁锅出来,看到我站在院子里,锅差点脱手。锅里的汤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她骂了一声:"你个死崽——回来也不说一声。"然后把锅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裂纹比夏天时多了——冬天洗衣裳多,冷水泡着,指甲缝里的皮全裂开了小口子,虎口的茧硬得像木锉。
父亲坐在门槛上。他听到狗叫,站起来的时候腰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腰。他说夏天挑稻子扭了一节脊骨,去镇上卫生所看了一次,拿了两帖膏药贴了,再没去。"膏药贴了三天就掉了,"他说,"洗澡的时候冲掉的。"说完又坐回门槛上。他走近了,柴油灯光照在他脸上——更瘦更黑了。颧骨比上次见时更高,眼窝更深,脖子上的筋像拧在一起的麻绳。
"高了。"他说。
"你比夏天也瘦了。"
他没接话。转身进灶房,端出一碗咸菜扣肉——大概是母亲知道我要回来提前做的。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块,被磨圆了。肉很少,只有三块。但每块都切得不小,铺在咸菜上面,酱油浸透了,颜色发深。
"吃。"
我拿起筷子。咸菜是母亲腌的萝卜干,切成窄条,咸得发苦,但就着白米饭能吃两碗。三块肉我吃了一块,剩下两块夹到父亲碗里。他看了一眼,没推,低下头扒饭。
母亲坐在对面,筷子只在咸菜里拨了拨,肉一块也没夹。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不馋肉。"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每一次说的时候都是同一个语气,像一句念完的经文,不需要回应。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灶台上的油灯照着碗底,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放进碗柜里。碗柜的木门关不严,她用一根木棍顶着。
大年三十,赵启明全家来串门。
赵志远拎了一瓶米酒,肩上的灰还没掸干净。他进门先和我父亲握手,然后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条凳太窄,他坐下去晃了一下才稳住。两家人在灶房里忙活,砧板上咚咚响,菜刀切着蒜叶和姜片。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柴劈啪响,油烟从锅沿翻上去,被抽油烟的洞吸走一半,另一半熏得人眼酸。
菜上桌的时候赵志远和父亲开始喝酒——米酒一碗接一碗。酒是自家酿的,倒在粗碗里是乳白色的,有一点米香的酸味。父亲喝得慢,一碗分三口。赵志远喝得快,一碗两三口见底。
赵志远喝到第二碗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他说自己体检查出来血压高了一截。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医生让我吃药,降压药白天犯困,我站讲台不能困。现在少喝酒少抽烟,油盐减半。"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医生说不能多喝——但今晚例外。两个娃都上高三了,还没有一起喝过。"
赵启明坐在旁边的小条凳上。他给我讲王剑保送清华的事,然后说他自己要考上海财经大学金融工程。"计算机加数学,做金融模型。"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扯了一下。
快到午夜,收音机里放春晚,信号不好,杂音把主持人说话切成碎片。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隔壁院子有人在放大地红,噼噼啪啪,火药味飘进堂屋。
赵启明走到院子里。我跟着出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已经被捏弯了,不知道从哪弄的。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马上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医生说我爸不能喝酒。"他说。"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喝。"
停了一下。
"以后再抽就是猪。"
他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轻微的巴掌。巴掌落在脸颊上,声音很小,像拍蚊子。我笑了。他也笑了。
鞭炮声把夜空炸开一道道亮的口子,很快又合上。黄皮树在院子里黑乎乎的,枝条被震得掉了几片叶子。
正月初四,陈默打了电话。
二十块钱的长途,打到镇上赵志远家的座机,赵志远接了,让人捎信到我家。我跑到镇上回拨过去,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话筒上套着一层塑料膜,膜上有汗渍和烟味。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默的声音比以前粗了,带一点沙。他说春节没回家——厂里只放了两天假,初四开工。他说模具学徒期满了,工资涨到四百八。说了一半,对旁边喊了一声"师傅我去收料了"——然后又对我说话。
"手已经不疼了——皮太厚。"
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隆声。不是人声,是冲床在工作,一声一声,沉闷的,像心跳太快的心脏。
"你很好。"他说。"你们一直很好。我挂了。"
断线的声音像铁块掉在水泥地上——干脆,不留尾巴。我把话筒放回去,话筒线绕成圈晃了两下。付了二十块钱,走出小卖部。正月的太阳照在路面上,亮得刺眼。远处的蔗田还没翻耕,去年的蔗茬还竖在地里,一排排的,像写在土里的等号。
离开学还有三天。赵启明在恒通网吧找到我。
网吧门口的招牌换过了,从"恒通网吧"变成"恒通网城",加了几个霓虹灯管,但灯管坏了两个,只剩"恒通"两个字亮着。里面的机器还是十七台,键盘还是空格键弹不起来的那种。屏幕上我的代码跑完了最后一个循环,输出了一行数字。
赵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没带书,没带烟,书包也没背。他站在我后面看了两分钟屏幕,然后说:"走了,外头说。"
我们走出网吧,站在门口。路边卖菜的小贩已经收摊了,地上只剩碎菜叶和几片烂了没人捡的红薯。风里有一股冷的味道,混着隔壁粉店飘出来的骨汤气。
我把他的数学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得很旧了,封面磨破了边,里面每一页写满了字。最后一页是他给我写的最后一条笔记:"高二寒假看到你还写代码的样子——替以前的自己高兴。以前的你连二次函数都不会,现在你用计算机算水管网。人不是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能改变自己。赵启明。"
我递回去。"你的笔记本——还你。下学期用不上了。"
他没接。"你留着。下学期还要用。公式都在里面。"
他站在路灯下面,路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在暗里。嘴角的轮廓很清,比初三时更硬了。
"以后半年见一次面。你写信,我打电话。寒假回来看你。"
"行。"
他从路边推出自行车。永久车的链条松了,踏起来咯吱咯吱响。他跨上去,背对着我挥了一下左手。车铃在坡上响了半下——哑了,铃壳裂了一条缝,敲出来的声音像破碗。
风从甘蔗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蔗叶的灰尘味。我站在网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路角。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一直拖到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