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42 章

第四十二章 雪

白毛风来了。

风不是吹的,是劈的。雪不是落的,是横着飞的。你站在校门口往外看,天和地之间全是白色在动——不是雪在下,是雪在打。雪花被风撕成碎片往脸上钉,一颗一颗,冷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到的。睫毛上结了霜,眨两下眼冻住了,嘴唇上一层干皮刚舔湿立刻又干裂。手套是棉的,风一透就透到骨头——手心暖,手背冷,两只手缩在袖口里不敢伸出来。

校门口的铁栅栏关了一半。保卫处的大爷穿军大衣戴雷锋帽站在门岗亭里不出来,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我的校牌,门没开就用嘴往右边努了一下——从侧门进。侧门只开了半扇,铁框上的雪被风吹成了一排白色的刺,朝同一个方向弯着。侧身过去的时候军大衣擦着铁框,雪从框上滑下来落进领口,化成冷水贴着脖子往脊背淌了一道。我缩了一下脖子,冷水顺着脊椎往下走了三寸才被体温捂热。

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雪太厚了,踩下去没到小腿,拔出来靴子里灌了一捧。路灯亮着,但灯光被白毛风搅散了,照不出一个清晰的影子——光被雪碎了,和雪混在一起,远处看去整个世界只有一个颜色在动:白。


王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塑料袋。

他进门的动作很快——门推开人挤进来随手关上,风被挡在门外嗵地响了一声。棉帽上积了一层雪,他摘下来在门口甩了两下,雪粉飞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化成水点。塑料袋放在桌上的时候桌面凝了一圈水汽——袋子上挂了一层冰碴,进到暖气房里立刻开始化,冰碴化成的水顺着塑料袋外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的圆。

"五斤饺子皮。猪肉大葱馅。"他从袋子里翻出一大摞白色的皮,皮叠在一起,每张皮之间撒了干面粉防粘,面粉从皮的边缘溢出来落到桌面上。然后翻出拌好的肉馅——装在一个保鲜盒里,馅子冻出了冰碴,肉粒和葱粒挤在一起被冻成一块,灰红色的馅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把保鲜盒放在暖气管旁边,铁管烤着塑料底,吱吱响了两声,冰碴开始化,肉馅的腥味和葱味从盒子里钻出来。

寝室不能开灶。但王强从床头翻出一个电热板——铝板面的,没牌子,插头是两脚的,线从他枕头底下引出来,插在墙上唯一的插座上。电热板是他上学期从旧货市场淘的,五块钱。他说铝板面散热匀,煎饺子不会一边焦一边生。

阿杰从被窝里探出头:"能煮吗?"

"煎。"王强把电热板擦了一遍,倒了一层薄油。油在冷铝板上不动,等了十几秒铝板热了油才铺开,冒出细密的小泡。他把冻饺子一个一个摆上去——皮和皮之间留了两指宽,太近了会粘在一起。饺子碰到热油的时候吱的一响,皮立刻变软,馅里的冰碴化成水滴在油里噼啪溅了两下。

油味、肉味、葱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从铝板上蒸起来,灌进寝室的空气里。外面白毛风在窗户上呜呜地叫,窗缝里塞了卫生纸但还是有风挤进来,吹得铝板上的热气歪了半寸。但饺子在那块铝板上吱吱地响——六个人围着一台电热板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寝室里吃煎饺,油味把窗缝挤进来的冷风逼退了半尺。

我咬了一口。皮煎得硬脆,馅里的肉汁烫嘴,舌头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去,第二口学乖了只咬一半,肉汁流在铝板上滋地化成一小片油印。王强吃第三个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片面皮屑,不擦,接着咬第四个。

"馅呢?"

"拌的。猪肉大葱,三分肥七分瘦。我妈教的——肉馅顺一个方向搅,搅到拉丝。加葱最后放,放早了出水。"

六个字把肉馅说完了。他的手比嘴快——翻饺子的动作比嚼饺子的动作快一倍,铝板上的位置空出来他立刻摆上一个新饺子,空一个填一个,像修车铺里换零件的师傅,手上的动作比脑子想得快。


走廊IC电话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白的——白毛风把雪搅在风里往窗玻璃上打,玻璃糊了一层雪看不清外面。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嗡嗡地响,日光灯管上有一圈黑色的烧痕,是用了太久的灯管特有的老化印记。

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混着电流声和远处的冲床声。冲床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锤铁——哐——间隔两秒——哐——铁和铁的撞击声音在电话线里传了一千公里变成了一种带有金属质感的闷响。

"之宇。"

"嗯。"

"你那边冷不冷?"

"零下二十五。"

他那边两秒没声。两秒里冲床停了一下又响了。然后他说:"我这边二十度——车间没空调,热死了。"

二十度。零下二十五度。四十五度的温差隔着一条电话线。我在哈尔滨穿两层棉裤还冻脚趾,他在东莞穿短袖还流汗。他车间里的热是机器和人体蒸出来的——几十台冲床同时开,铁和铁的撞击像雷,人挤在机器之间操作,空气是热的、铁屑是烫的、地面是油腻的。我在寝室里抱着暖气片还觉得冷——暖气片的水只是温的,铁管摸上去只是不冻手而已。

"年终了赶出货。每天干十二小时。"他停了一下。"组长不干了走了。我顶了。工资一千二。"

一千二。他寄回家多少?七百?八百?剩下四五百在东莞过一个月。我没算,也没问。

"你呢?考试了没?"

"还没。下月考。"

"那你好好考。"他停了三秒。冲床又响了一声——哐——很远,像铁门被关上。他接着说:"我挂了啊。电话费贵。"

嘟——嘟——嘟。

听筒里的忙音在走廊里弹了两圈就散了。我把IC卡退出来,卡面结了一层薄霜——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热气凝上去的。卡上还剩十一块七。

走回寝室的路上脚底打滑。走廊瓷砖地上有人踩进来化了一摊水,水又冻上了,结成一层薄冰。靴底踩上去哧地滑了一下,手扶住墙才没摔。墙砖冰凉的,手指碰上去像碰一片铁。


晚上王强的笔记本电脑亮了。

他从隔壁寝室借来的——联想的机器,屏幕比课本还小,机身上贴了一张贴纸被撕了一半,剩半张看不出是什么图。键盘上的字母被磨得看不清了,空格键上一片油光。网线从门缝底下的洞穿过来,连在寝室唯一的网络接口上。阿杰和小陈挤在椅子后面看,老高歪在上铺探出脑袋。

赵启明在QQ上。

文字一条一条跳出来,白色字在蓝色对话框里往上走。他的头像是一只蓝色的企鹅——他注册QQ比我早,号码比我的短三位。

"上海比我想象的快。"

我打字:"哈尔滨零下二十五。"

"体感呢?"

我看了看窗外。白毛风已经把窗玻璃糊了半面,雪在玻璃上堆出一层弧形。"体感零下三十多。走路脸疼。"

他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缩在椅子上发抖,椅子旁边还画了一条竖线表示冷。然后:"市场也是。你慢一步就没了。体感温度比实际更低——风一吹有效率就降。"

几个人在后面看不太懂。王强说:"他说啥呢?"阿杰说:"说冷。"小陈说:"说市场。"老高在上铺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声。

赵启明又发了一句:"你的管网程序更新了没?上次你说加了联通管。"

"加了。树变图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打了一串字,我还没看完他就删了,又重新打了一行:"图比树多一样东西——回路。回路是冗余,冗余是保险。你留着。"

然后他下了。蓝色企鹅灰色了。对话框停在那行字上。

寝室里六个人围着铝板吃最后几个煎饺子。铝板上的油快干了,饺子皮煎得焦黄,咬下去咔嚓响,碎成几片落在舌头上。外面白毛风把窗框吹得哐哐响了两声。窗缝里的卫生纸被风推出来一截,纸头在风里抖。

王强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灭之后寝室里只剩日光灯的白光和暖气管的咕噜声,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铝板上最后一片油渍在慢慢冷却,从液态变成固态,表面皱起一层皱褶——像结了冰的路面,车辙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