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55 章

第五十五章 毕业照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六个烫金字上。金字在六月下旬的日头底下反光,反出来的是冷白的——铁镀金之后在阳光下泛的那种白。

六个人站在图书馆台阶上。

站的位置是我安排的——从左到右:老高、阿杰、我、林小月、小陈、王强。按铺位排的。林小月站在我右边,我的右肩和她的左肩之间差了半个拳头。


王强穿的是他爸的西装。

西装是黑色的——洗了几十水之后黑色褪了一层,灰从纤维里泛出来,远看是黑的近看是灰的。肩线宽了——他爸的肩比他宽两指,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一根粗管套在一根细管外面。袖子长了三寸——他卷了两圈还不够,又卷了第三圈。三圈卷上去的袖口在手腕上面堆着,像暖气片的翅片叠在一起。裤腿也长——裤脚踩在皮鞋下面,走一步拖一下皱一下。

领带是老高帮他打的,四手结,紧但歪了两毫米。深红色的,面料薄,能看见里面衬衫扣子透出三个圆点。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他从来扣最上面那颗,说勒得慌。

我穿的是二手市场的白衬衫。五块钱——在学府路地摊上买的。翻了三件才找到一件合身的——肩线刚好,袖长正好,只有领口松了一指。混纺的,摸上去滑但不厚,薄得能看见手背的血管透过来。六月的哈尔滨不需要暖——需要的是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领口笔挺,扣子扣齐。五块钱的衬衫晾的时候拉平了,领口没有皱。

林小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三指。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风把它掀上去,它落下来。裙落的时候布料扫过台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镜头前面六个人。老高站最左边——一米八三,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根干管。阿杰比他矮半个头——像一根支管。我中间偏左,林小月右边。小陈瘦,像一根细管。王强最右边——西装大了两号,像一根粗管里套了一根细管,外面那层空着。

摄影师从三脚架后面探出头来说"一二三"——他的声音被风切了一刀,一二三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三"字已经被风吹得偏了一拍。六个人对着镜头笑——不是大笑,是嘴角的弧度往上拉了两毫米。我的嘴角拉了两毫米。林小月的嘴角拉了三毫米——她笑得比我多一点,但也没笑出声。

快门响了一声。咔嚓。镜头把六个人、图书馆的台阶、"哈尔滨工业大学"六个金字和六月底的阳光压进了一张二寸相纸。


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我在寝室里把照片翻到背面。照片是胶卷拍的——数码相机在零六年还太贵,毕业照用的是胶卷,胶卷拍完送去冲洗店洗,三天后来取。背面的相纸是光滑的,有一层薄薄的药膜——手摸上去是涩的,像摸一张没有裁边的砂纸。

我拿赵启明送的蓝色钢笔在照片背面写字。笔尖在相纸的药膜上走的时候阻力比在普通纸上大——药膜不吸墨,笔要用力按。字写得不快不慢,横竖撇捺一笔一笔:

2003-2007。哈尔滨。

两行字。一行是时间,一行是地点。中间的句号按得重,在相纸上砸了一个小坑。

楼梯口的窗台上有一摞旧报纸。我把照片夹进课本——夹在毕业论文封面和正文之间。


照完相的那天下午,王强从寝室搬走了。

他搬走的时候穿的是蓝色工服——毕业照穿了一上午的西装脱下来了,叠好放在蛇皮袋最上面,领带解了放口袋里。工服是他日常穿的——深蓝色,前襟有机油渍,袖口有铁锈痕,膝盖处磨得最薄,布纹能看见里面衬里的颜色。

他一手拎蛇皮袋一手提工具箱从寝室楼走出来,我送他到校门口。路上他走得比我快半步——不是急,他的步子就是比我大。他的腿比我长两寸,一步多出去的距离刚好让他比我前半个脚印。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是硬的——啪啪两声,每一步的间隔比一步稍短,像节拍器定在了稍快的那档。

校门口有一棵白杨树。树皮是白的,树干上的疤像眼睛——横的疤像闭着的眼,竖的疤像睁着的。白杨树到了六月叶子是最密的,风一吹是一整片的绿在晃——不是一片一片地晃,是整个树冠一起晃,像一块绿色的布在风里飘。

"走了。"他说。

和上次一样——不是再见,是走了。走了就走了。他不回头。他从校门口走出去的时候背对着我——蛇皮袋在他右手边晃,工具箱在他左手边提着,他的步子稳,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方砖之间的缝对齐了他脚尖的朝向——直的。

工具箱的铁扣没有锁。箱子里有什么碰了什么——叮的一声。他走了七步以后又碰了一次——叮。叮。两声间隔了七步。每走七步碰一次。像管道里水流过弯头时的脉冲——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回响,回响了之后继续走,走到下一个弯头再回响一次。

他走到路边停着的三轮车那儿——修车铺的老板来接他,三轮车的后斗里垫了一块纸板,纸板上面有铁锈印子。他把蛇皮袋和工具箱一起放进后斗。工具箱在蛇皮袋上面,两个东西摞着占了大半个后斗。三轮车的发动机在座底下——突突突地响。他跨上后座的时候左脚踩了一下车帮,右脚一跨就上去了——动作和修车时趴到车底下一样利索,脚不拖泥带水。

三轮车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先大后小——先是突突突,然后变成嗡——嗡——然后变成远处的嘤——然后听不见了。车轮在路面上压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印子很浅,风一吹就没了。路面上只有白杨树的影子还在动——叶子和叶子之间有缝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路面上,光点碎得像管网图上的节点,一个一个分布着,风一吹就换了一组位置。


晚上十点,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五个铺位空了一个——王强的下铺收拾干净了,床板上一道人形的浅印还在。窗台上没有了他的翻毛皮鞋,门边上没有了他的螺丝刀。寝室的门是他修过的——锁舌还稳稳地卡在门框的槽里,转动钥匙咔嗒一声弹开,弹性很好。

电话响了。走廊里的IC卡电话——暑假前最后几天还没拆走的那部。我走过去接了。

"毕业了?"

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是那种沙的、粗的、带铁锈质感的声音——近几年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声线了,从CNC操作升到模具设计师以后嗓音就变了,变不回去了。

"嗯。"

"接下来干什么?"

"读研。"

"读研?"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压缩机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过来——还是那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在他身后转着。然后他说:"那你还写程序吗?"

"写。"

又停了半秒。半秒之后他的声音又回到那种平的调子——不急,不催,找到合适的转速就不再升了。

"好。你写你的程序,我车我的模具。咱俩都是手艺人。"

手艺人。模具是手艺,程序也是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一看就明白。模具表面光不光,手一摸就知道。程序跑不跑得通,跑一遍就知道。

"嗯。"我说。

"挂了。"

咔。挂了。和以前一样——他从来不多占用一秒钟的电话线。数据说完了就挂。一千八的工资他说了。弟弟的学费他说了。模具设计师他说了。手艺人他说了。

把IC卡退出来——余额还有六块七。走廊里很安静——暑假前最后几天,毕业生走了一半,留下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暖气管在走廊里的分支走了四年——从大一到大四,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水从锅炉房走到这根管子里,走了四年。

回到寝室。王强的床板上的浅印在日光灯下看不太清了——光从上面照下来,浅印被光填平了。但手摸上去还能摸到——人形的地方比旁边的木板凹了零点几毫米。四年睡出来的凹印。管道拆了之后墙上还有管卡印——管卡不在了但印子在。人走了之后床板还有凹印——人不在了但印子在。印子很浅,浅到光照上去看不出来,只有手指摸上去才知道这里曾经有东西压过。四年。一百二十克的人形凹印。像管道上的水垢——管道通了四年水,水垢比管壁薄得多,但它在那里。

把照片从课本里拿出来再看了一遍。正面:六个人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金字和六月的阳光。王强的西装袖子卷了三圈,我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指。林小月的裙摆在快门响的那一刻被风吹起来了一半——布料在照片上是静止的,但风把它定格在了半空。半空的裙子像管道里水流过弯头的时候被离心力甩起来水膜的截面——水在弯头处被甩向管外壁,水膜偏到了一边。

背面:2003-2007。哈尔滨。

蓝色钢笔的墨水在药膜上干得差不多了——字迹没有晕开,但按得重的那几个句号还是比旁边的字深了一点。深的是按下去的力气,浅的是走过来的路。力气和路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填的是四年。

照片翻回去放好。正面朝下,背面朝上——2003-2007。哈尔滨。八个字。两个数字。一个地名。一个句号。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六月的风里哗哗响——不是秋天那种干脆的哗,是夏天那种湿润的哗。叶子和叶子之间有缝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一小点一小点的斑。

窗外有人拖行李箱走过——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咕噜咕噜响,像暖气管里水流经过弯头。行李箱滚远了。声音远了。六月的哈尔滨天黑得晚——要九点以后才全黑。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光带的下面是黑灰色的天幕。光和暗之间有一道线——线以上是暖的,线以下是凉的,刚好夹着一整座校园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