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71 章

第七十一章 基金

赵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清晰、快、有劲。上海待了两年多,他的口音变了,不是全变,是加了点东西。北方话的底子上多了几个南方词,"晓得""阿拉",偶尔蹦出来,有点突兀。

六月。北京的热比上海干。下午四点,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吹,冷风打在胳膊上起鸡皮疙瘩。窗外太阳还高——北京的六月白天长,四点了还亮着,阳光从玻璃幕墙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跳了。"

"跳哪?"

"基金公司。量化的。"

他在银行做了一年多——分析员,写报告,看数据。银行是稳的,朝九晚五,加班不多,工资不低。但赵启明不是待得住的人。银行太慢,贷款审批走流程,一笔贷款从申请到放款三个月。基金快,市场每天开盘四小时,价格每秒都在变。

"量化分析——就是用你那套算法,不过算的是资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和以前一样快,但比以前稳。大学时候他说到兴奋处会越说越快,现在不一样了,快归快,句子却更整。

"资金流。"

"对。钱往信息多的地方去。谁知道得早一点,谁就先动。"

信息的势能。赵启明喜欢造词——大三那年他说过算法,现在说势能。但他的词不是凭空造的,每个词后面都有一套他自己的解释。势能这个词用得好——势能是位置的能量,不是运动的能量。信息在少数人手里有势能,扩散到多数人手里势能就消失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的信息没有价值。

"你知道的信息比别人多,你的势能就高,钱就往你这里流。"


"市场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称系统——有人知道的多,有人知道的少。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个不对称的地方,然后下注。"

不对称。他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上次电话里说过,这次说得更细。上次是点了一下,这次是展开来讲。

"举个例子——一家公司明天要发财报,内部的人知道数字,外部的人不知道。这个信息差就是不对称。但内幕交易违法——我不做内幕。我做的是公开信息的不对称。"

"公开信息也有不对称?"

"当然。公开信息所有人都能看到——财报、新闻、数据。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处理。同样的数据,你的算法跑得比别人快,你的模型比别人的准,你就能比市场早半秒做出判断。半秒。在量化交易里半秒就是一切。"

半秒。在百度做路线优化,我比原来的算法快了三百毫秒——0.3秒。赵启明在基金公司做的也是这0.3秒的事。比别人快一点点,就够了。早半秒买入,早半秒卖出,差价就是利润。

"你那套管网优化的东西有些地方可以借过来——"他的语速更快了。"目标函数不同,一个是最小化,一个是最大化,但都要先定义约束,再让程序去找答案。"

先定义约束,再找答案。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下午五点,有人开始收东西准备走了。外卖的味道从某个工位飘过来——麻辣烫,花椒和辣椒的味搅在空调风里,和代码编辑器的焦糊味搅在一起——不是代码烧了,是某台笔记本散热口吹出来的热风带着电路板的味。两种味道——一种是胃的,一种是脑的。胃的味道是人要吃饭,脑的味道是机器在运转。人和机器同时在工作,同时消耗能量——人消耗饭,机器消耗电。能量守恒。

坐回工位。打开Python。

金融数据还在硬盘里——从去年开始攒的,沪深300成分股的日K线,2005年到2010年。回测了均线交叉策略,年化7.8%,跑不赢指数。后来又试了几个:动量策略——涨的继续涨,跌的继续跌,追涨杀跌。均值回归——涨多了会跌回来,跌多了会涨回去。波动率突破——波动率突然放大的时候进场,因为大波动后面跟着趋势。结果都一般——年化不超过10%。

10%是什么概念?在百度,路线优化的提升是40%。40%的收益来自更快的算法——Dijkstra加双向搜索加预处理。三个技术叠加,性能从七百毫秒降到四百毫秒。在K线上,7.8%的收益来自均线交叉,一个指标、一个判断、一个策略。太单薄了。

不是算法的问题,是输入的问题。均线、动量、均值回归,这些都是公开的指标,所有人都能算。所有人都能算的东西没有信息优势。

K线上的"图纸"在哪里?

赵启明说:信息不对称。找到不对称的地方,就找到了势能。势能高,钱就往你这里流。

供水系统的不对称——设计师知道管径,用户不知道。管径决定了水能流多少,用户只知道水龙头出不出水。同样的不对称在市场里——有人知道数据背后的含义,有人只看到数字。数字是公开的,含义不是。

看了五个月了。只看。不做。就像在设计院看管网图——看了两年才知道"这不对"。在百度看K线——看了五个月,还没看到"不对"的地方。但快了。问号在缩小——不是消除了,是缩小了。缩小意味着方向越来越确定。

赵启明比我快——他已经在市场里了,我还在门口。他在上海的写字楼里看K线下单,我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看K线想问题。他行动了,我还没行动。但我比他多了一样东西:我见过实体。价格背后有公司,成交量背后有人。数字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晚上。出租屋。

笔记本翻开。蓝色钢笔。笔尖在纸上写过的地方墨水干了——干了之后颜色比刚写的时候深,从亮蓝变成了深蓝,像铸铁管从出厂到埋进土里——新的时候亮,老了暗。

在"路网→K线?"那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面写了赵启明的话:

"水往低处流,钱往高处流。"

然后在下面写了自己的:

"赵启明找到了不对称的地方——市场。我呢?"

问号。又是问号。笔记本上的问号越来越多了。从"管网→算法→?"到"路网→?",现在又多了一个。每一个答案后面都长出一个新的问号。

但问号的方向是一致的。

齿轮还在桌上。钛合金的。银灰色。层厚二十微米。陈默用加法做的。

我用加法写的代码——百度的代码和自己的代码。百度的代码在跑路线优化,四百毫秒。自己的代码在看K线,年化7.8%。

赵启明用减法——减掉风险,留下收益。

我的收益在哪?

屏幕上K线还在。红色的阳线,绿色的阴线。线在走——不是真的在走,是时间的推移让新的一根线长出来。每一天都是一根新的K线。

K线的管子在哪里?

关了电脑。窗外北京的天是橙色的——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映在低云上,像加热过的铁——不是红,是橙。远处有工地的声音——打桩机,咚、咚、咚,很有节奏。和鼠标点线的声音差不多——咔、咔、咔。都是节奏。打桩的节奏是固定的,每两秒一下。鼠标的节奏不固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取决于图线的复杂程度。

钢笔在口袋里。笔记本在桌上。齿轮在桌上。三个东西在黑暗里——灯关了就看不见了,但它们还在。和管子一样——埋在土里看不见,但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