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74 章

第七十四章 深圳

深圳的湿气是一堵墙——从机场出口走出来,空气贴在身上,热的、潮的、沉的,像穿了一件没拧干的衣服。皮肤上两秒就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哈尔滨那种干热蒸出来的汗,是空气里的水分被体温逼出来的。空气的相对湿度估计有百分之八九十——比北京高三十个百分点。在设计院算通风的时候,室内设计湿度是百分之六十。深圳的室外湿度比设计值还高。

五月。深圳的五月已经像北方的七月了。出租车开上高速,路边的棕榈树和榕树——绿的,深绿,和哈尔滨白杨树的嫩绿完全不同。白杨的绿是透明的,阳光能穿过去,叶脉在逆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榕树的绿是实的,阳光打在叶面上弹回来,叶子厚得像皮。两种绿——透的和不透的。到了这里,连绿色都换了一种质地。

高速公路上有隔音墙——灰色的混凝土板,上面开着缝,缝是横向的长条,像百叶窗。隔音墙把车流的噪音挡在路两边——但挡不住全部,低频的嗡嗡声还是能传过来,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深圳的噪音是闷的,不像北京那种干硬的响声,隔着一层潮气。

智水科技的办公室在宝安区一个居民楼里——不是写字楼,是居民楼。一楼是五金店和米粉店,二楼是智水科技。楼道里贴着小广告——"办证""搬家""通下水道"。通下水道——和给排水有关。不过不是我要做的那种有关。

三室一厅,客厅是办公区,三个卧室是三个工位区,厨房改成服务器房,阳台改成硬件实验室。厨房改服务器房——油烟机和灶台拆了,墙上还有安装的痕迹,四个螺丝孔,孔里有一圈黄色的油渍。服务器架是铁的,和油烟机一样——都是铁的,一个排烟,一个散热。

门开着。推门进去。

七个人。三张桌子——不是百度那种标准化工位,是宜家的折叠桌,腿不齐,有一只脚底下垫了一摞打印纸。打印纸是A4的,白的一面朝上,印过的一面朝下——用过一面的纸舍不得扔,翻过来垫桌腿。和设计院一样——设计院也用废图纸的背面打草稿。

路由器放在地板上,天线竖着,旁边是网线。网线从路由器拉出来,沿着墙根走到每个工位,蓝色的,乱,却每根都有去处。

墙角堆着方便面——统一老坛酸菜和康师傅红烧牛肉,摞了半面墙,差不多有四五十桶。方便面旁边是几箱矿泉水——怡宝,深圳的牌子。和百度不一样——百度是外卖盒子堆在工位上,这里是从桶里泡。外卖要等,泡面三分钟。创业公司的人不等——三分钟的等待是最大的忍耐。

周明远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三十多岁,瘦,戴眼镜,穿T恤和短裤——在北京穿短裤上班是不可想象的,在深圳是标配。他的T恤上印着智水的logo——一个蓝色的水滴里面有一串0和1。水滴是水,0和1是数据。水加数据。

"林之宇?"

"是我。"

"终于来了。"他伸出手。手心的汗——深圳的汗。"你的位置在那边,靠窗。"


团队七个人。

硬件工程师老张——四十多岁,以前在华为做通信设备,现在负责传感器的选型和安装。手粗,指甲缝里有焊锡的残渣——银色的,和陈默手上的铁屑不一样,铁屑是黑的,焊锡是银的。他的桌子底下有一箱传感器——不锈钢外壳,拳头大,防水IP68。IP68是防尘防水的最高等级——6是防尘,完全防止粉尘进入;8是防水,可以持续浸泡在水中。传感器装在管壁上——管壁有水,传感器泡在水汽里,必须防水。

数据分析师小刘——刚毕业一年的女生,学统计的,负责数据清洗和可视化。桌上贴满了便利贴,各种颜色的——黄的、蓝的、粉的。黄的记数据异常,蓝的记代码bug,粉的记产品需求。

销售老李——三十五六,以前卖工业设备,现在负责找客户。手机永远在响——铃声是默认的,叮叮叮,像报警器。他的工位在门口——方便接电话,也方便出门。他的工作是出门——出门找物业、找自来水公司、找水务局。找愿意装传感器的人。

设计师小赵——做UI和交互设计,MacBook上开着Sketch,画的是智水平台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有一张管网图——蓝色的线条、绿色的节点、红色的告警标记。和在CAD上画的管网图差不多——但这个是给物业看的,不是给工程师看的。物业不看管径和水压——物业看的是"正常"和"告警"。绿的是正常,红的是告警。简单。

两个程序员——小孙和小马,一个写后端一个写前端。后端是Java,前端是JavaScript。和我写的C++和Python不一样,但逻辑都要从输入走到输出。

我是第八个人。给排水加算法——这个组合只有我有。老张懂硬件不懂算法,小刘懂数据不懂给排水,两个程序员懂代码不懂水。只有我知道水压和水流量的关系、管径和流速的关系、泵站扬程和管网阻力的关系。这些关系写在《给水排水设计手册》第三版里——一千四百页,书脊裂了两道缝,用透明胶粘过。这本书现在在我行李箱里。


第一个项目:给宝安区一个住宅小区装传感器。

小区叫碧水花园——名字好听,但楼旧。六栋楼,十二层,2003年建的。管道是PVC的——不是铸铁,PVC。PVC管便宜,施工方便,但寿命短——设计年限五十年,实际二十年就开始出问题。碧水花园的管道已经用了九年——接近半程了。

去看现场。老张带着我,背了一箱传感器——压力传感器和流量传感器,每个拳头大,不锈钢外壳,防水IP68。传感器很沉,箱子带子勒在他肩上,T恤被汗浸出一条深色的印子。小而重,和陈默的钛合金齿轮一样。

小区的管道井在楼栋侧面——铁门,锁了。铁门的锈蚀不严重——深圳空气湿但盐分高,铁门刷了防锈漆,漆面起皮了但铁还没烂。物业的人拿钥匙开了门。管道井里很窄——两面墙之间不到一米,管道贴着墙走。人侧着身子才能进去,肩膀擦着墙——墙上有白灰,蹭在衣服上白了一片。

PVC管的外壁已经泛黄了——新的PVC是白的,老了变黄。白变黄是PVC老化的标志——紫外线和热让PVC分子链断裂,断链之后颜色变了。有几处接口在渗水——不是漏,是渗。水从接口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沿着管壁往下淌,在管壁上留下一道白色水痕——水里的钙沉积了。

伸手摸了摸管壁。温的——深圳地温高,管壁不凉。和哈尔滨的铸铁管完全不同——铸铁管壁是凉的,铁的凉捂不住,手放上去铁把手的热吸走了。PVC的温是软的,手放上去温度就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管的哪是手的。

有几根管子外壁起皮了——PVC老化,表面粉化,用指甲一刮就有白色粉末掉下来。刮下来的粉末落在手心里,细的,滑的——和面粉差不多。这样的管子还能用,PVC的强度在管壁中间,不在表面。但再过几年就不是了。

这是真实的管道。不是CAD上的蓝线——蓝线没有老化、没有渗漏、没有水痕和粉末。蓝线是理想状态——计算水压和流速的时候,管壁是光滑的,接口是密封的,水是纯净的。实际上管壁粗糙、接口渗漏、水有杂质。理想和实际的差距——传感器能缩小这个差距。传感器量出来的是实际的——0.28MPa就是0.28MPa,不管管壁粗糙还是光滑。

老张蹲下来装传感器——在给水立管上选了一个位置,用管卡把传感器固定在管壁上。管卡是不锈钢的,U型,两端用螺母拧紧。拧螺母的时候扳手咯吱响——力矩大了一点,管壁受力变形,PVC比铸铁软,容易变形。我提醒他:"小点力。PVC会变形。"

他减了力。螺母拧到不松不紧。紧了管壁变形,松了传感器固定不住。

传感器探头贴着管壁,测管内水压。数据线从传感器拉出来,沿着管壁走,从管道井的通风口穿出去,接到楼顶的无线传输模块上。

"每个传感器一个IP地址。"老张说。"数据通过无线传到服务器上。每五秒一次。"

每五秒。设计院的管网模型是静态的——算一次水压,管一辈子。传感器测的水压是动态的——每五秒变一次。早晨六点水压高——用水的人少,泵站的出水量大于用水量,管网压力上升。晚上七点水压低——用水的人多,泵站的出水量小于用水量,管网压力下降。水压在一天之内波动几十次,每次波动都是一个新的数据点。几十个数据点连起来就是一条水压曲线——和K线一样,横轴时间,纵轴数值,起起伏伏。


晚上回到办公室。方便面加矿泉水。

红烧牛肉面——开水泡了三分钟,揭开盖子,蒸汽和调料的味道一起涌出来。油花漂在汤面上,红的,细碎的辣椒末。用筷子挑了一口面——软了,烂了,比食堂的面差远了。但能吃。能活。王强说的"能活"——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活得好,是活着。

打开笔记本电脑。百度的代码已经删了——不是删了,是交回去了。权限注销了。现在电脑上只有自己的东西——Python环境、股票数据、回测脚本。

智水平台的工作是白天的——传感器数据接入、算法框架搭建、可视化面板开发。晚上的时间还是自己的——看K线、写策略、跑回测。

智水平台的工资是百度的一半。一半。房租用掉了三分之一——宝安区的房租比西北旺便宜,但深圳的整体消费比北京高。吃饭用掉了四分之一——深圳的米粉比北京的馒头贵。剩下的不多。

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做给排水加代码的事。传感器把现场变成数据,算法把数据变成优化方案。这条链路从管壁到屏幕,在设计院只有前半段。图纸进了档案室,就变成一叠纸,再也不会被打开。

现在后半段有了。数据接上了代码,现场接上了算法。物业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不再只是数字。

但K线还在。每天晚上打开Python,看K线。均线、动量、均值回归——回测结果还是一般。但我在看了。不是交易——看。看了七个月了。只看不做。看久了,有些波动会露出自己的脾气。

赵启明在上海做基金。陈默在东莞做3D打印。王强在哈尔滨修车。我在深圳装传感器。

四个人,四个城市,四个方向。

但在每天晚上的Python环境里,有另一个方向在长——不在白天的工作里,在晚上的代码里。那个方向还没有名字。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

水压曲线。

K线。

中间空着,没有画等号。白天的方向很清楚,晚上的方向还是一个问号。

关了电脑。深圳的夜比北京热——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是潮的,带着远处海的味道——咸的。和哈尔滨冬天的空气完全不同——哈尔滨的空气是干的,吸进去嗓子发紧。深圳的空气是湿的,吸进去肺里沉。海的味道在空气里——深圳靠海,海风把盐分吹到陆地上,盐粘在皮肤上,摸起来涩。

钢笔在衬衫口袋里。笔记本在桌上。两个行李箱在墙角——一个衣服,一个电脑和书。和到北京的时候一样。和到哈尔滨的时候一样。两个行李箱和一支钢笔。不管到哪里,行李不多。

窗外远处有工地的灯——深圳到处在修。修楼、修路、修地铁。和北京一样。和哈尔滨一样。城市都在长。深圳的管网比北京年轻,传感器装起来也更容易。老管子上装传感器难,管壁粗糙、管径不规则、接口多;新管子上装,至少标准还在。

但K线上的那一步还没找到。还差一步。差一步就知道入口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