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从深圳打来的。区号0755。座机——不是手机,座机号码比手机号码长三位。座机意味着办公室——有办公室意味着有公司。有公司意味着这个电话不是闹着玩的。
三月的北京还在冷——不冻了,但风还凉。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到地上。便签纸上写的是几行待办——路线优化算法的几个改进点,黄色纸条,蓝色字。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林之宇先生?"
"是我。"
"我是深圳智水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周明远。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发表的管网优化论文——基于遗传算法的城市给水管网优化设计。管径优化与水压校核的联合求解方法。"
论文是研二时候发的。发在《中国给水排水》上——核心期刊,影响因子0.8,不高。引用了二十几次——不多,但被周明远找到了。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管网优化"和"遗传算法"——我的论文排在第三页。前两页是清华大学和同济大学的论文——他们的学校名字大,排名靠前。我的排在后面,但标题里有两个关键词全命中了。
"我们做智水平台——物联网传感器加数据分析,优化城市供水系统。简单说,就是在水管上装传感器,测水压、流量、水质,然后把数据传到服务器上,用算法优化供水调度。"
传感器。数据。算法。优化。四个词——和我做过的事一样。不一样的是,我在设计院算的是图纸上的数据,传感器测的是现场的真实数据。图纸上的水压是算出来的,传感器的水压是量出来的。传感器把"不知道"变成了"知道"。
"我们在找既懂给排水又懂算法的人。钱教授推荐了您。"
钱教授——钱老师。钱老师又推了我一把。从研究生到设计院,从设计院到百度,现在是——智水平台?钱老师不是乱推的人。他推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为什么。
"我们团队七个人。融资天使轮,五百万。产品还在研发阶段。"
五百万。天使轮。研发阶段。翻译过来就是——钱不多,人不多,产品还没做出来。和百度完全反过来。百度是钱多、人多、产品成熟;智水平台是小公司,产品还在纸面和样机之间晃。
但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位置。它能钻进大公司看不见的缝里。
犹豫了三天。
第一天列了利弊。利:给排水和编程的结合,这是我一直在做的方向。智水平台是交汇点,传感器装在现场,算法跑在服务器上。弊:创业风险大,薪资低,深圳远。百度是确定性的,工资每月到账,期权在涨。创业是不确定性的,五百万烧完就没了,产品没做出来公司就死了。
第二天找了刘洋。刘洋听完说:"你想清楚了?"
"在想。"
"百度的平台不是哪里都有的。地图算法组的核心员工走我们留不住。但有一点——外面的世界没有百度这么容易。"
不容易。他说的不容易是技术上的——百度的服务器、数据、带宽、工具链,在外面搭起来要花几年。技术架构、代码仓库、监控体系、运维流程——这些东西在百度是现成的,出去要自己建。像从供水系统接水和自己打井的区别——接水拧开龙头就有,打井要选址、钻探、下管、抽水,不知道地下有没有水。
但我在百度做的不是水,做的是路。我在路的算法里待了两年,算法优化了,性能提高了,路线变快了。可我离水越来越远。
第三天晚上打开笔记本。翻到那页旧笔记。
纸上还留着两行并排的字。另一个等号没有写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慢慢变清楚:
代码 + 水 = ?
智水平台是代码加水的组合。百度是代码加路的组合。路我走了两年——走通了,但走不到水那里。水在管子里。管子在地下。我在百度看不到管子——百度窗外是路,不是管。
钱老师说过:"做研究是为了找问题。"问题在哪——问题在水那里。水在土下面,传感器能把它变成数字。数字到了服务器上,算法才有东西可算。
现场变成数据。物理世界接上数字世界。
第四天交了辞职信。
HR的流程和上次差不多——填表、签字、交接、注销权限。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父亲打电话来——因为父亲不知道我在百度。上次从设计院辞职他知道了,这次他不知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上次辞职他说"你想清楚"——我想了两年,想清楚了才来百度。这次又辞职——他会说"又没想清楚?"。
刘洋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去哪?"
"深圳。一个做水系统物联网的创业公司。"
"水?"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从路回到水了?"
"嗯。"
"你这个人——"他摇头。"算了。去吧。外面不容易。"
签完字。收拾工位。两年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副耳机、几本技术书。《算法导论》和《编程珠玑》,两本书的封面都卷了,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和设计院的《给水排水设计手册》一样——用得最多的书最旧。
和从设计院走的时候一样——什么时候东西变得这么少了?从广西到哈尔滨两个行李箱,从哈尔滨到北京两个行李箱,从北京到深圳——还是两个行李箱。人活了二十七年,能装进两个行李箱的东西就够。一个行李箱的衣服,一个行李箱的书和电脑。
笔记本。棕色硬纸板封面。翻开——"咸菜"、"管网→算法→?"、"水压曲线 / K线"、"路网→?"。每一页都是我走过的路。笔记本比钢笔重——纸多了一倍。从初三到现在十年,笔记本用了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空白——够写几年。
钢笔在衬衫口袋里。笔帽的裂纹贴着胸口。
走的那天下午。
北京的春天——风停了的时候是暖的,风一刮就冷。站在百度楼下等出租车。西北旺的路不堵——不是上班高峰。路很宽,车很少。路宽了车反而少——和管子一样,管径大了流速反而小。Q=Av。流量不变,面积大了,速度就下来了。路宽了车少了——不是车少了,是同样的车流分散到了更宽的路面上,密度低了。
出租车来了。后备箱打开。两个行李箱放进去——一个衣服,一个电脑和书。行李箱的轮子磕了一下后备箱的边——塑料碰铁,当的一声。
关上后备箱的时候看了一眼百度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光,像一整面墙的水面。楼里的灯还亮着——七楼开放工位的荧光灯,一百多张桌子,外卖盒子、红牛罐、两个显示器的荧光。D区第三排,六台服务器上的地图数据还在——路网、POI、实时路况。数据不会因为我走了就停。和管子一样——管子不会因为设计师走了就断水。水继续流。数据继续跑。
不回去了。
从设计院到百度,从百度到深圳。三次离开。每次都是两个行李箱和一支钢笔。
出租车往南站开。窗外是北京的路——环路、高架、写字楼。路网在我的算法里跑了两年,六万多个节点,十几万条边,四百毫秒。路还在,算法还在服务器上跑,但我不在了。
火车票。北京到深圳。二十三小时。比哈尔滨到北京多十一小时。越来越远了。
车厢里还是那么多人。和从哈尔滨到北京那次一样——行李架上的包摞了两层,过道里站着人,泡面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坐下来。把笔记本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写的那行:
路网→K线?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代码+水=智水
问号没了。这次不是问号,是名字。智水。智慧的水。水加上代码,就是智水。
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华北平原在退,绿色的一望无际,和从哈尔滨南下时看到的差不多。方向一样,往南。每次都往南。从广西到哈尔滨是往北,从哈尔滨到北京是往南,从北京到深圳是更南。越来越南。越来越热。越来越远。但钢笔还在胸口,笔记本还在手里。
窗外一片一片的绿在退。黄土地和绿庄稼交替出现,黄的是收割过的,绿的是还在长的。火车往南开,车厢里空调很冷,窗外却越来越热。
二十三小时的火车。够想很多事。但想的不用多——方向已经定了。深圳。智水。水加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