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84 章

第八十四章 离开

钥匙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桌面的声音——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很清楚,和空调的嗡嗡声比起来太短了,短到像一根钉子敲了一下桌面就消失了。

会议室的桌上还摆着三碗方便面——桶装的,老坛酸菜、红烧牛肉、鲜虾鱼板,三种口味并排摆着,像三个等待安装的管段接口还没对齐。方便面已经泡了十几分钟了,面全涨开了,汤面上浮着的油膜开始凝成不规则的碎块。没有人吃——面泡好了,但开会的人没心思吃。

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合伙人坐在最里面,背对着窗,窗外的深圳十一月还很热,但会议室的空调开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食指关节磕在桌板上,咚咚,他的习惯,从创业第一天就有这个习惯,敲了两年多了。另一个同事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但他不滑动,只是看着一个页面不动——大概是微信,大概是和下一份工作有关的东西。林之宇坐在中间。


合伙人的声音不大。他说话一直不大——开会的时候不大,见投资人的时候不大,连吵架的时候都不大。但不大不代表不硬。他的声音像一根管壁很薄的铁管——传声快,不变形,敲一下嗡好久。

"投资方撤了。上周签的退出协议。"

他没有说为什么撤。在座的都知道——智水平台跑了三个项目,两个数据不稳定一个回款困难,投资人等了半年看不到回报,和后面的两个潜在出资方谈了之后决定退出。投资人说的话很客气——"我们对市场还有信心,但需要看到更明确的落地数据。"落地数据就是传感器传回来的那些,一半跳零,一半失真,落不了地。

"账上的钱还够发两个月工资。"合伙人看了一眼桌上的三碗方便面,没人动。"两个月之后——我个人的意见是散了。大家各自找路。"

长桌另一头的同事抬起头:"工资发到几号?"

"这个月底。下个月的用剩下的钱垫——可能垫不全。能垫多少垫多少。"

"行。"那个同事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了。一秒钟都没犹豫。"行"这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扣上一个已经松了半年的盖子——盖子早就松了,只是没人去扣,现在终于有人扣上了,啪的一下,关了。


会议只开了八分钟。

不是没有话说——是该说的话半年前就说完了。那时候五个人还在。那时候开会的时间是以小时计的——项目讨论、技术方案、销售策略、融资路演,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现在是八分钟。八分钟把过去一年半的事情收了个尾。

三个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林之宇的椅子刮出了一道黑色的橡胶痕,椅脚的橡胶垫磨没了,裸露的铁管刮在地板上。他忘了这把椅子的橡胶垫是上个月掉的。

合伙人和他握了一下手。手心有一点汗。"不好意思。"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不用多说——创业失败不需要解释,解释了也只是把伤口再描一遍。长桌另一头的同事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手机、充电器、一个空的保温杯。方便面没带走——三碗泡涨的面留在桌面上,油膜已经完全凝住了,像三潭死水。

林之宇回到工位。

机房的门开着,两台服务器还在嗡嗡响——嗡嗡嗡,和智水平台还在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但服务器上的数据已经没有人看了。传感器还在传数据,数据进了数据库,数据库里的数字还在跳——跳给空气看。

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包里。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根充电线、一本笔记本、一支蓝色钢笔。蓝色的钢笔插在笔记本的线圈里,笔帽上的透明胶还是三圈。笔记本很薄了——写到了倒数第五页,前面每一页都写过字,从管网优化到路网算法到智水平台的传感器数据,到K线到Aurora。整本笔记像管道的纵剖面图——从入口到出口,每一段都留下了水流过的痕迹。

最后一个东西是钥匙。办公室的钥匙——一把铜钥匙,铜的表面被汗手摸了之后发暗,匙齿的两个凹槽里有一点点黑的积垢。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不是放,是放在桌面上之后手收回来,一声叮。

钥匙在桌面上躺着。匙齿朝右,匙柄朝左,铜的暗面朝上。日光灯在钥匙的弧面上反射了一道细光,细光随着灯管的频率微微闪烁,一秒闪五十下,人眼看不出来,但摄像机拍得出来。和K线的跳动一样——每一秒都在变,肉眼觉得没变,但数据里已经跳了一格。


站在深圳的街头。

居民楼的出口朝南,朝向深南大道的方向。十一月。北方的十一月已经下雪了——哈尔滨的十一月,地面冻硬,脚踩下去嘎吱响,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三秒就散。深圳的十一月还是二十几度——体感像北方九月,穿一件薄外套就够。但风不一样——深圳的风从南边来,从海上来,潮的,咸的,黏的;哈尔滨的风从北边来,从西伯利亚来,干的,利的,割人脸的。两种风,两种温度,两种打在脸上的方式。

他站在楼下,温热潮湿的空气包住他——不是包裹,是浸。深圳的空气不是包的,是浸的,像泡在一池温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从额头、从脖颈、从手腕的袖口、从裤脚。和哈尔滨的干不一样——哈尔滨的干是空气从你身上拿走水分,深圳的湿是空气往你身上塞水分。两种极端。他在中间走了两年——从哈尔滨的干走到北京的干再到深圳的湿,方向一路向南。

手机拨通了赵启明的号。响了三声。

"喂。"

"我决定全职做量化交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安静的两秒里只有信号在两个基站之间传输的微弱杂音——沙沙的,像管壁里有水在慢慢流。

赵启明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来杭州。"

他没有说为什么是杭州。但林之宇知道——杭州离上海近。高铁一个半小时。有什么事赵启明随时能到。

"先租个房子,安静点的,网速要快。别的地方便宜的就够了,网不能省。交易的时候断一秒都可能亏钱。"

"嗯。"

"先把Aurora跑起来再说。别急。"

"嗯。"

挂电话的时候赵启明又说了一句话——信号差了一点,最后几个字有杂音,但听清了:"止损不是认输,是给下一次机会留本金。"

这句话他听过三遍了。赵启明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一样——平的,像在说一条物理定律。止损保本金。止损不是认输,是给下一次机会留本金。两百行止损代码的核心逻辑就在这一句话里。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T恤四件、长裤两条、短裤一条、外套一件、内裤袜子若干。深圳的衣服薄,哈尔滨的衣服厚,杭州的衣服在薄和厚之间。南方到北方是加衣服,北方到南方是减衣服,深圳到杭州是减一点再加一点。另一个行李箱装电脑——笔记本电脑、电源线、鼠标、一个备用硬盘、一根网线。蓝色钢笔在口袋里——笔帽上的裂缝,透明胶三圈,墨水还有三分之一。

两个行李箱和一支笔。和哈尔滨到北京一样。和北京到深圳一样。从大学宿舍到设计院,两个行李箱一支笔。从设计院到百度,两个行李箱一支笔。从百度到深圳的智水平台,两个行李箱一支笔。现在从深圳到杭州,还是两个行李箱一支笔。

行李轮子在居民楼的楼道里拖出嘎嘎的声音——轮子是塑料的,楼道的水泥地不平,每过一个坑轮子弹一下,弹的时候箱子里的东西晃一下。和管道里的水经过一个弯头一样——水在直管里流得顺,经过弯头的时候速度变了,压力也变了,弯头的内壁被冲刷得最厉害。每搬一次家就是经过一个弯头。弯头多了,内壁就薄了。

深圳北站的候车厅很大。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到顶棚,午后的阳光整片整片地照进来,地面反射出白光,白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来。候车座椅一排排灰蓝色的塑料椅,椅面有一个小凹——坐过的人多了,凹就磨出来了,和修车铺里王强坐过的塑料凳一样,坐出来的凹。行李箱放在脚边,两个,一灰一黑。灰的装衣服,黑的装电脑。车票在手机里——深圳北到杭州东,G字头,六个半小时。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从静止变成了低速——站台的水泥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退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站台消失了,楼群出现了,楼群也在往后退,但退得慢了一点因为楼比柱子远。再然后楼群也消失了,出现了南方的水田——水田里灌满了水,水面反射着天光,一块一块的方格排在铁轨两侧,像铺在地上的管网拓扑图——节点是水田的拐角,边是田埂,权重是面积。

窗外从南方的水田变成了丘陵的茶园——低矮的茶树排成一排排的弧线,弧线沿着山坡走,像等高线,又像管网图上的等压线。茶园过了之后是隧道——黑了,窗外什么都没有了,车厢里的灯管亮起来,和机房的灯一样,白得没有温度。隧道过了又是茶园,茶园过了又是水田。地形在变——从平原到丘陵到山地,和管网的纵剖面图一样,高低起伏,但水始终在流。

他在车厢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aurora_v1.py。五百零三行代码。他把文件另存为aurora_v2.py。然后他把第一行注释从v1改成了v2。光标在第二行第一列闪——半秒一亮,半秒一暗。

v2要加什么?止损逻辑要重写——v1的四层止损是硬编码的阈值,v2要根据波动率动态调整。仓位管理要加——v1每次固定20%仓位,v2要根据市场状态在10%到30%之间浮动。风险控制模块要从零开始写——v1没有全局风控,v2要加最大回撤止损和每日亏损上限。

五部模块的骨架还在——数据、策略、仓位、止损、执行。和管网优化程序一样——输入、拓扑、优化、约束、输出。骨架不变,肌肉在长。

窗外的地形继续变。深圳的热退了,杭州的湿还没到。中间隔着几百公里的丘陵和山地。地形在变,水在流,管在走。方向换了——从南往北变成了从南往东北。但水还是往低处流。算法还是找最优路径。方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