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86 章

第八十六章 陈默的质检

邮件是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到的。收件箱里多了一行字,发件人那一栏写着陈默的名字——不是他的真名,是他注册邮箱时用的英文名:chenmo_hg3d。hg3d是华光三维的缩写。主题栏写着六个字:华光三维Q1报告。


我没有先看正文。先看了附件——一个PDF,七页,华光三维科技的内部报告格式。第一页是项目概况:华光三维在去年底拿到了一个新订单,医疗级3D打印膝关节置换件,客户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订单量三百二十件,交付期限是今年三月底。

医疗级。三个字。在我的给排水知识里,"医疗级"对应的是另一个词:"饮用水标准"——管网里最严格的等级,每一步检测都不能省,每一项数据都必须在阈值以内。医疗级用在人身上的东西,标准和饮用水标准一样高——甚至更高。饮用水出了问题,人会拉肚子。3D打印的膝关节出了问题,人会摔倒、会骨折、会躺在手术台上再开一次刀。

第二页是生产流程。我看到陈默手写的批注——用红色圆珠笔在"SLM-300成形"旁边写了一个"√",在"热处理"旁边写了一个"48h",在"质检"旁边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很长,从"3天"划到"7天"——原来的时间是7天,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3d",是老板改的。陈默用红笔又画了一个箭头,从"3d"指回"7d",箭头旁边没有字。他不需要写什么——箭头本身就在说话。

第三页是质检项目列表。零件尺寸检测、表面粗糙度检测、致密度检测、力学性能测试、疲劳测试、金相分析。六项。每项后面都有标准时间:零件尺寸2天,致密度1天,力学性能1天,疲劳测试2天,金相分析1天。六项加起来最少7天。现在被压缩到3天。3天做6项检测——3D打印的金属件,医疗级的,装进人身体里的。

我把PDF关了。打开邮件正文。


正文很短。陈默写邮件从来不爱写长——他从初中就不爱写东西,作文从来不及格,写出来的句子像他做模具的手一样,粗糙、结实、没有多余的边角。

邮件正文:

"之宇:

好久没写了。华光去年底接了一个大单,医疗级的,膝关节置换件。三百二十件,三月底交付。我负责技术那一块。

有个事情想跟你说。交付时间压得很紧,老板把质检流程从七天压到了三天。我跟他讲了,医疗级的部件不能压缩质检,他说时间不够,两天就要出检测报告。我说至少要五天做疲劳测试和金相分析,他说走个流程就行,改一下记录,数据好看就行。

我一开始不同意。但他说了很多,客户催、投资人看、公司刚过完年账上要流水。最后他说:'只是走个流程,改一下记录就行。'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陈默问我。陈默很少问别人"你觉得"。他从来都是自己做完决定告诉别人结果的人——初中辍学是他自己决定的,去东莞是他自己决定的,从电子厂转到模具厂是他自己决定的,从模具转到3D打印也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做。

但这次他问了。


"只是走个流程,改一下记录就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字摆在那里,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清楚。我在看的是这行字背后的东西。这句话我听过。不是陈默说的,是很多人说的。设计院的老板说过——预算不够的时候,把安全系数从1.5改到1.2,"只是调一下参数就行"。参数从1.5变成1.2,看起来只是小数点前面少了一个数字。但1.5的安全系数意味着管道可以承受1.5倍的工作压力,1.2只意味着1.2倍。差的那0.3倍——水压突然升高的时候就是那0.3倍决定管道爆不爆。

智水平台的合伙人说过——传感器数据漂移的时候,把报警阈值从正常范围拉宽一点,"只是改一下设置就行"。正常范围是正负5%,他拉到正负10%。漂移的那5%谁来管?数据说"正常"但实际已经不正常了——管壁在慢慢腐蚀,水压在慢慢升高,传感器说"没事",因为阈值被拉宽了。等到"有事"的时候,管子已经爆了。

百度的产品经理也说过类似的话——用户隐私数据的脱敏不够彻底,先把功能上线再说,"只是走个流程就行"。走完流程数据泄露了,他们说"我们走了流程啊"。流程走了,数据也走了。

只是走个流程。改一下记录。调一下参数。拉宽一点阈值。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像管壁上的一条裂缝——刚出现的时候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水不大的时候也不漏。但水压会变,使用时间会累积,裂缝会扩。扩到什么时候漏?没人知道。知道的时候水已经漏了一地。

医疗级的部件比给水管道更不能出问题。给水管漏了,停水抢修,最多淹一条街。膝关节出了问题——人在走路。腿在承重。骨头和金属的接合面如果有哪怕零点零几毫米的偏差,每走一步都在磨损。磨损到什么时候出问题?不知道。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摔在地上了。

3D打印的金属件和铸铁水管不一样。铸铁管材有国家标准,壁厚有公差范围,超出范围肉眼可见。3D打印的金属件——激光一层一层烧结金属粉末,每层厚度只有零点零几毫米,层和层之间的结合力取决于烧结参数、粉末纯度、冷却速度、热处理工艺。这些参数看不见摸不着,全靠质检报告上的数据说话。数据改了,谁看得出来?没人看得出来——直到金属件在人的膝盖里出了问题。

我点开回复。光标在正文那行闪——半秒一亮,半秒一暗。闪了十几下。我打了两个字。

小心。

没有句号。没有感叹号。没有解释。没有说"你应该怎样"。没有说"这很危险"。没有说"医疗级的东西不能这样搞"。没有说"你老板这样做出了事谁负责"。只有两个字。

小心。

陈默没有回复。邮件发出去了,已读回执也没有。他大概看了——他看手机很快,但回邮件很慢。或者说,他从来只回必要的话。这两个字够不够?可能不够。但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小心"不是"注意安全",是"这件事不对"。


下午四点。杭州的冬天不像哈尔滨——没有暖气,没有零下三十度的干冷空气,有的是湿冷,是那种从骨缝里渗进来的冷。窗户关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擦了一下——雾散了,外面灰白色的天露出来。把陈默的邮件打印了一份——A4纸,黑白,文字有点发灰。然后把这张纸钉在墙上。

墙上已经有几张纸了。左边是几年前陈默寄来的那张照片——他站在华光三维的3D打印机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精密的金属件,笑得很淡。右上角有点翘起来,图钉没钉紧。右边是毕业照——哈工大主楼前面的合影,我站在左边第二排,赵启明站在右边第一排。陈默不在——他那时候在东莞,请不了假。照片里他应该在的那个位置是空白,像管网图里一个没有接上管道的节点——预留了端口,但水流不过去。

陈默的邮件钉在照片和毕业照中间。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一张照片、一张毕业照缺了他、一封邮件关于质检流程被压缩。

我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三样东西。钉子敲歪了一个,白灰落在地板上,混进了出租屋地面上本来就有的灰尘里——那层灰怎么扫都扫不干净,和旧管子里结的水垢一样,时间长了就在那里了。


晚上。我坐在桌前看Aurora的运行日志。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买入信号、卖出信号、持仓状态、累计收益。数字在跑,程序在跑,算法在跑。止损线设在百分之五——亏损超过百分之五就平仓。这是铁的规则,写进代码里的,改不了,也不会有人来跟我说"只是调一下参数就行"。

我的程序不需要走流程。数据来了就判断,判断完了就执行。中间没有老板,没有客户催交付,没有人压缩时间。

我想起陈默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在初中,他在模具厂做学徒,手上全是茧和疤痕,他摊开手掌给我看,说:"皮太厚不容易破。"他说的是手——手上的茧厚了,干活就不怕磨。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3D打印里最细的那一层——薄,但确实在那里。

但有些东西的皮不能厚。质检报告不能厚。数据不能厚。医疗级的部件,每一个参数都必须是薄的、透明的、经得起检查的。皮太厚了,看不见里面的裂缝。

陈默的手皮很厚。但陈默签的那份质检报告——皮不能厚。

程序还在跑。屏幕上的数字从左往右跳——买入、卖出、持仓、收益。每一条记录都有来源,每一次平仓都有触发条件。没有人能让算法"改一下记录"。

窗外是杭州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拉了一下衣服领口。陈默在东莞——东莞的冬天不冷,但他的处境比天气冷。他问"你觉得呢"的时候已经是在问——陈默不问人。他问,就说明他在犹豫了。皮很厚的人开始犹豫,比皮薄的人犹豫更危险——因为他犹豫的不是对错,是牺牲哪一边。

我盯着屏幕上的Aurora日志看了很久。买入、卖出、持仓——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步判断都有算法,每一条规则都有回测数据支撑。没有人能让Aurora"改一下记录"——代码里没有那个接口。如果要改,只能改源代码。改源代码的权限只有我一个人。

陈默的老板让他改记录。陈默可能已经改了——也可能还没改。但邮件里那句话"只是走个流程,改一下记录就行",像一条裂缝,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