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数字在往右走。
上证指数。2014年6月9日，周一，开盘2041.52。上午十点零三分，指数翻红——2050.72。十点四十七分，2062.18。中午收盘前回落到2058.33。下午开盘继续往上推，两点十五分突破2070。收盘2078.49。
每一个数字从屏幕左侧出现，匀速移到右侧，然后消失。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着这些数字，椅子是房东留下的，坐垫塌了一块，坐久了腰疼。右手边是一杯凉了的茶——龙井，杭州的茶，泡了三遍以后只有苦味没有香味了。
2014年上半年。Aurora跑了六个月。
一月：亏2.1%。A股开年阴跌，成交量萎缩到地量。程序发出买入信号，但价格继续下行，止损触发两次。一月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屏幕前看止损日志——两条记录，干干净净，像两道伤疤，疤已经结了，但痕迹还在。程序的亏损是无声的，屏幕上的数字从42500变成41600，少了不到一千块。少得安静，但确实少了。
二月：赚1.8%。市场小幅反弹。信号频率低，整个月只交易了四次。四次交易三赚一亏——双均线交叉在横盘行情里容易被假信号干扰，这是双均线的弱点，但仓位控制和止损把亏损压在了1%以内。
三月：赚5.6%。这是上半年最好的一月。上证从1974的低点反弹到2030附近，趋势线清晰，均线交叉信号和方向对得上。Aurora抓住了那一段从左下到右上的斜线。三月最后一天收盘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是看收益数字，是看那条曲线。从左下到右上，角度大约三十度，均匀地往上走，没有突然跳起，也没有中途塌下去。
四月：赚0.3%。横盘。四月份的上证在一个五十点的区间里磨了二十天，没有方向。双均线反复交叉，买入卖出买入卖出，摩擦成本把利润吃光了。四月最后一天收盘的时候我盯着日志看了十分钟——十八次交易，七赚十一亏，净收益零点三个百分点。手续费都不止这个数。
五月：赚1.2%。五月下旬开始有一股力量在推——指数从2000出头慢慢往上走，每天涨几个点，不急不慢。我每天收盘后看一眼持仓——没有大动作，没有激动人心的暴涨，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涨。
六月：赚14.8%。指数突破2050之后加速上行。Aurora的仓位在五月底就开好了——双均线在五月中旬交叉，信号明确，程序按规则建仓。六月份大盘涨了将近8%，Aurora的仓位加上趋势行情的配合，月收益率冲到了14.8%。上半年最肥的一波行情，程序吃到了。
上半年合计：34.01%。
三万块变成四万零二百。一万零两百的利润。不多。赵启明在基金公司管的钱是这个数字的两千倍。但三万变成四万的曲线是朝上的——从左下到右上，角度不大，但方向对了。方向对了就行。止损保住了下行空间，趋势行情给了上行空间。程序在两个极端之间运行，不偏不倚。
手机响了。赵启明的号码。我接起来。
"看没看今天的盘？"
"看了。"
"突破两千了。"
"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背景里有键盘的声音——他在办公室里，周五下午，交易时间结束不久，基金公司的人还没走。还能听到有人在说"今天的量可以"之类的片段，声音断断续续。
"2014下半年可能会有一波行情。你的程序准备好了吗？"
"一直在跑。"
"仓位呢？"
"百分之六十左右。"
"不够。"赵启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如果行情来了，仓位至少要到百分之八十。你现在的程序仓位上限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止损线百分之五。"
"止损线可以放宽一点。行情来了止损太窄会被震出去。"
"不。"我说。"百分之五不动。"
他没有再坚持。他认识我十几年——知道这两个字后面没有讨论的余地。百分之五是死参数，到了就执行，不能因为"后面可能还有行情"就把规则改掉。规则一改，前面的回测都不算数。
"你的基金呢？"我问。
"仓位在加。这周加了五个点。前十个月慢慢建，后面就看市场给不给力了。"他说这些话用的是普通话，但里面夹着术语——"仓位"、"杠杆"、"止损线"。这些词在他嘴里很熟，像每天都要摸一遍的工具。
"杠杆呢？"
"不加。今年不加。"他顿了一下。"去年有个同事加了杠杆做多债券，十一月钱荒的时候被平仓了。百分之三十的保证金，一天就没了。"
"嗯。"
"你那个程序——Aurora——回测跑多久了？"
"一年半。"
"加到两年再跑半年。实盘也继续跑。2014下半年如果有行情，你的仓位模型可能不够激进。"
"不激进。稳。"
"稳就对了。"赵启明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他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你激进。我只需要你在——行情来的时候你在就行。"
电话里传来了办公室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说的话听不清，只有音调起伏。
七月。八月。九月。
三个月。指数从两千走到两千三百。不是每天涨——有涨有跌，有阳线有阴线，但收盘价一条线看过去是从左下到右上的。每一天开盘的时候我坐在屏幕前。不是必须坐在屏幕前——Aurora自动运行，不需要人盯。但我坐在屏幕前。看数字从左往右走——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成交量。每天的数据接在前一天后面，连成一条从左到右的线。
指数在往上走。不是暴涨——是慢慢往上推。2000、2100、2200、2300。每突破一个整数关口，成交量就放大一点，屏幕上的红柱子高一点。抬到什么时候停？不知道。所有行情都会停。问题是停之前已经走了多远。
牛还没跑起来。牛只是醒了。在站起来之前它先动了动脖子，伸了伸腿。每一个整数关口都是它站起来之前的一个预备动作。
Aurora的策略模块稳定运行——双均线交叉在趋势行情里表现好，五日线和二十日线的距离在拉大，说明短期动量在加速。仓位模块在建仓——从六成到七成再到八成，程序在按规则加仓。止损模块没有触发过——趋势行情里止损不触发是对的。一切都在参数范围内。
每天收盘后我给Aurora写一行日志。七月的+8.2%，八月的+6.7%，九月的+5.1%。数字写在日志文件里，不写在笔记本上——笔记本留着写别的。七月和八月的收益好是因为趋势行情持续——均线多头排列，五日线在二十日线上面，价格在两条均线上面走。九月的收益降了一点，因为指数在2300附近横了半个月——不是跌，是停下来喘了口气。成交量缩小，但方向没变。
九月的某一天我给陈默发了一封邮件——很短，问他华光的那个医疗级订单进展如何。他没有回。和一月份那封"小心"之后一样，沉默。陈默的沉默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在模具行业做了十几年，从学徒到技术总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手上的茧一层一层长，出了问题自己扛，从来不问人怎么办。他问"你觉得呢"的时候就已经是在犹豫了。犹豫之后没有回信——要么是做了决定，要么是决定还没做出来。
十月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上证指数收在2382，和年初的2115相比涨了百分之十二点六。Aurora的全年累计收益已经到了百分之五十七——上半年34%，下半年前四个月又加了一截。
我拿出笔记本。蓝色钢笔。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一行：
"方向对了。但前面等待的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像一切尚未结束的事情。台风要来之前气压会降低——但降低的幅度不能告诉你台风有多大。数字在告诉我方向——但数字不告诉我终点。
窗外是杭州的十月。天黑得早了。楼下有人在收晾衣绳上的衣服——风把衣架吹得歪歪斜斜，像K线图里上下影线很长的那根。风大的时候衣架碰撞的声音能听到，金属碰金属，当当两下。
我关掉Aurora的监控面板。程序在后台继续跑。它不需要我看着。规则写进去了，行情来了，它自己会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