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88 章

第八十八章 流动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的纸面——淡黄色的横格纸,蓝色的线,左边有一条竖线把纸隔出留白。我拿起蓝色钢笔,笔尖在竖线右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先画左边的图。

一条粗横线,左边是水源——画一个圆形,里面写了一个"源"字。从水源出来一条粗线,粗线分叉,分成三条细线。三条细线又各分叉成更细的线,最细的线末端画了一个小三角——那是用户端,水龙头。每条管段上面标了数字:管径、流量、水压。在管段的交汇处画了圆点——节点。在两条管段之间画了一个小方块——阀门。在管网的末端画了一个带箭头的三角——泄压阀。

水源到主干管到分支管到用户端。这是一个管网。我画过几百遍了——从设计院画到百度,从百度画到智水平台。每一条线代表一根管子,每一个圆点代表一个接头,每一个数字代表一个参数。参数和参数之间有关系——上游的水压决定下游的流量,下游的用水习惯反过来影响上游的压力。所有参数连在一起,形成一张网。网里的东西在流。水在流。

再画右边的图。

一条粗横线——时间轴。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时间轴上面画了一排竖线——K线。每根K线有四个端点:开盘、收盘、最高、最低。收盘比开盘高的画空心——阳线。收盘比开盘低的画实心——阴线。在K线的下面画了两条曲线——五日线和二十日线。五日线在上,二十日线在下——均线多头排列。在K线的底部画了一排竖线——成交量。在整张图的上方标了一个数字:收益率。在五日线和二十日线的交叉处画了一个箭头——买入点。在价格跌破止损线的地方画了另一个箭头——卖出点。

时间轴上的价格在波动。有周期,有趋势,也有随机噪声。五日线和二十日线交叉的时候,程序就要做决定。

然后在两幅图中间停了一会儿。

没有画等号。


左边:管网。水源,主管,支管,用户端。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从压力高的地方流向压力低的地方。阀门控制方向,泄压阀保护安全,泵站提供动力。

右边:K线。价格,成交量,均线,止损线。资金从获利盘流向亏损盘——不对,是从信息不对称的一端流向另一端。仓位控制方向,止损保护本金,趋势提供动力。

相似的算法,不同的数据。

我放下笔。两幅图画在同一张纸上,中间空着。像一道还没写完的数学题——左边是已知条件,右边也是已知条件,缺的是证明。

现在还不能写"是"。

我在设计院画了两年管网图,在百度写了两年路径优化,在智水平台搭了一年传感器网络,现在在杭州写交易算法。四件事看起来不同,底下有些东西一直互相照着。

标签在换。骨架没换。


九月。杭州。

傍晚六点半。我从出租屋走出来,沿着文三路往西走,走到路口左拐,经过浙大玉泉校区的围墙,再走十分钟就到了西湖边。这条路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晚上写代码写累了就出来走一圈,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回到屏幕前的时候脑子里的数据格式化了一遍,空的,准备接收新的。

西湖的水面还是那个样子——远看是平的,近看有波纹。波纹从岸边往湖心推,推到半路就散了,被更大的波动覆盖。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水面的波纹吹成斜的,像K线图里的下影线——抛向空中的部分被风压回来,没有走完就回来了。

钱塘江的水从东边进来,经过几个闸口注入西湖。西湖的水再从另外几个闸口泄出去,流进运河,运河连着运河,最后汇入更大的水系。西湖不是死水——它是一个系统,水进来,水出去,水位在进和出之间保持动态平衡。

我用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箭头——进→出。进得多了就涨,出得多了就降,进出相等就横盘。

我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长椅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很多人坐过。椅面有一条裂缝,裂缝里积了水,水在夕阳里反光,亮了一下就暗了。风又来了,把湖面的波纹吹成另一个方向。

手机响了。王强的号码。

"忙不忙?"

"不忙。"

"赚钱了吗?"

"赚了一点。"

"多少?"

"不多。"

"不少就行。"

王强的逻辑永远是这一个句式——不少就行。不多也行,不少就行。他不在乎多,只在乎别少。他修车挣的钱不多,一个月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三四千,但他从不觉得不够。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说:"钱够吃饭就行,多了也要花时间管。"

"你呢?"我问。

"挺好的。店里昨天来了一辆特斯拉。"他说。语气里有一点好奇——特斯拉,电动车,新东西。修了十几年的燃油车,突然来了一辆没有发动机的车。他围着那辆车转了三圈,打了三次电话问配件,最后花了两小时修了一个传感器。

"能修?"

"能修。就是贵。配件比燃油车贵三倍。"他停了一下。"电池不能修——只能换。跟手机电池一样,老化了就得换新的。"

电池不能修,只能换。我听了没接话。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有些东西坏到一定程度,就不是修的问题了,只能承认它已经到头。

"哈尔滨冷了吧?"

"还行。零下十八度。今天清早起来热车,车冻了一夜打不着火,电瓶差点没电。"

"修车的车还能打不着火?"

"修车的是我,打火的是电瓶。电瓶不认识我。"他笑了,笑声很短。王强的笑总是很短——哈,一声,像锤子敲了一下铁皮,响完就没了。

"杭州好吧?"

"挺好。冷得起不来。"

"哈尔滨更冷。"

"不一样。哈尔滨干冷,杭州湿冷。湿冷是透进骨头里的。"

"那你开空调啊。"

"开了。还行。"

电话挂了。王强从来不聊超过三分钟。该说的说完了就挂——像止损一样,到了就执行,不犹豫。


九月。桂花开了。

杭州的桂花开起来不是一朵两朵——是整条街同时炸开。桂花的花瓣小得看不见,但气味像一张大网,从树冠往外铺,盖住整条路,盖住湖边的人行道,盖住所有经过的人的鼻子。闻进去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轻型甜,像水溶进了空气里。桂花的香不浓——和玫瑰不一样,不是冲过来的——是围上来的,像水慢慢浸过来,从脚到腰到胸口,最后浸到头顶。

我站起来往回走。沿湖的路被桂花盖了一层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踩碎了,踩碎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没踩碎的地方颜色浅一些。像K线图里密度不同的交易区间——成交量大的地方K线密,成交量小的地方K线疏。

路边的灯亮了。黄色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面上映出橙色的光斑。桂花的花瓣在灯下更黄了——像K线图里的阳线,收盘比开盘高的那种,空心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风带过来一阵更浓的桂花味。我吸了一口气——甜的,温的,湿的。

2003年到哈尔滨的时候是九月。走出火车站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杭州这种湿冷,是干冷,空气像刀片从鼻腔一路切到肺里。零下二十五度。风把脸吹僵了,眉毛上结霜,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散了。哈尔滨的空气是干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那时候二十岁,肺还是年轻的肺——吸碎了冰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冷。

2014年在杭州。九月。湿热的南方。桂花香。湿冷的冬天还没来。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空气。同样的肺在吸——哈尔滨的干冷,杭州的湿热,深圳的闷热,北京的干燥。同一个肺,不同的空气。相似的算法,不同的数据。

我回到出租屋。推开门,桌上的笔记本还摊着——左边的管网,右边的K线,中间空着。

我合上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硬皮,角上磨白了一块——那是我拇指经常按的地方。屏幕上Aurora的日志还在跑。九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程序又开了一个新仓位。数字从左往右流,像水从管子里流过。

窗外的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轻的,甜的,不像哈尔滨九月空气里的那个"干"字。干冷和湿甜,两种空气穿过同一条呼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