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89 章

第八十九章 赵启明的论文

牛皮纸信封。A4大小,比文件厚,比书薄。寄信地址:上海市杨浦区邯郸路220号。复旦大学。贴了一张两块四的邮票——普票,长城图案,邮戳日期2014年11月3日。邮戳的墨水有点晕开,"11"的竖线向左偏了一点,像K线图里的一根下影线。

信封用小刀裁开——刀刃沿着封口划过,纸裂开的声音很轻。里面是一叠纸,大概有四十页,A4打印,左侧用订书钉钉了三下。钉子穿透了所有纸页,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弯了两个脚——像抓紧什么东西的小钩子,像管件接头里的卡簧。

第一页是封面:

信息不对称与市场价格发现

赵启明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封面下面有一行小字:发表于《金融研究》2014年第10期。


论文。赵启明的第一篇论文。

我记得他提过——去年在电话里说过一次,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咬牙切齿地要强。他说:"写了一篇东西,投了《金融研究》,审稿人回了修改意见,我在改。"当时没有细问。现在改完了,发表了,寄了一份过来。信封里还夹了一张便签纸,赵启明的字——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印刷体。便签上写着:"之宇,论文出来了,你看摘要就行,公式不用看。——赵"

"你看摘要就行,公式不用看。"他知道我。

我用了一个小时翻完整篇论文。大部分看不懂——公式太多了。第3页开始出现积分符号,第5页有矩阵,第8页有一个长达四行的期望值表达式,第12页的证明过程全是用ε和δ的——"对于任意的ε>0,存在δ>0,使得……"。这些符号和我的代码里用的不一样——我的代码是Python,if/else/for/while,花括号缩进冒号句号;赵启明的论文是LaTeX,∀/∃/∈/→,积分号求和号极限号。两种语言,两套语法,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地方汇合了。

但摘要看得懂。

摘要第二段,第三行——

"市场是信息流动的系统。信息的分布不均匀造成了价格偏离,而价格偏离本身又是新的信息源,信息的流动方向决定了资源的配置方向。"

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完,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个对照图——左边是管网,右边是K线,中间空着。第二遍读完,我在那句下面画了一条线——一条细的蓝线,钢笔画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有一点阻力。

市场是信息流动的系统。

在管网里,信息不均匀会造成使用端的偏差。设计者知道管径、节点、压力分布,末端用户只知道水龙头出不出水。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知道全图的人和只看见开关的人,看的不是同一个系统。

在市场里,价格偏离就是信息差。知道内情的人先建仓,价格被推高;不知道内情的人后跟进来,价格继续被推高;等所有信息都被价格吸收,偏离消失,价格稳定下来。

赵启明用公式证明了市场也有同样的事情。我多年前在设计院画图的时候就想到了——只是没有公式,只有一个直觉:系统的设计者和系统的使用者看到的不是同一个系统。赵启明把这个直觉写成了论文,给了公式,给了证明,给了参考文献——二十七条,从Akerlof到Stiglitz。


我拨了赵启明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收到了。"我说。

"看到了?"

"看了。公式看不懂。摘要看懂了。"

"哪一句?"

"市场是信息流动的系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信号不好——两秒的安静是有意识的。然后赵启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鼻腔里出气的笑,听得到但看不到。

"你其实比我更早懂这个。"他说。"你只是把水换成了钱。"

"我把水换成了代码。"

"一样。"他说。"代码也是流动。数据进去,指令出来。进和出之间的算法就是信息差。"

他说的对。代码也是流动——数据从输入端进来,经过算法的处理,从输出端出去。进来的数据是信息,出去的指令是行动。中间的算法就是设计者——知道全部参数的那个人。Aurora知道每一条均线的位置、每一个交叉点的方向、每一条止损线的阈值——这些是设计者知道的信息。使用Aurora的人只需要看最后的输出:买还是卖。设计者和使用者之间的差就是信息差。

"你论文里那个信息不对称的模型,"我说,"用在了什么上面?"

"个股和指数的价差。内幕消息对价格发现的影响。理论上证明——信息越不对称,价格偏离越大,市场效率越低。"

"和在管网里一样。"

"什么意思?"

"设计者——就是管网规划师——知道管径、流量、压力。用户只知道水龙头出不出水。这就是信息不对称。信息不对称越大,管网的效率越低——有的地方水压太高,爆管;有的地方水压太低,断水。你的论文说的是价钱,我说的是水压。同一种不对称,不同的系统。"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应该读个博。"

"来不及了。"

"来得及。你的直觉比大部分博士生强。"

"直觉不是论文。"

"对。所以你写代码,我写论文。"他说完又笑了。"我们干的是同一件事。你管这叫流动,我管这叫信息。"

电话里传来了人声——不是赵启明在说话,是背景里的声音。办公室的走廊上有人在叫"赵老师",有人脚步声经过。赵启明说了一句"我先挂了,下午有课",就挂了。和往常一样,不超过五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论文的第一页从订书钉里抽出来——纸被钉子压出一个凹痕,凹痕旁边纸纤维翘起来一点,像管壁上被钻了一个孔之后留下的毛边。我把这一页钉在墙上。

钉在陈默的照片右边。现在我面前墙上有了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左边是陈默站在3D打印机旁边的照片——他手里举着一个精密的金属件,笑得很淡;中间是毕业照——哈工大主楼前面,我和赵启明在里面,陈默不在,他的位置是空白的;右边是赵启明论文的第一页——标题、姓名、单位,还有那句被我画了蓝线的话。

三个人的三样东西。陈默的是模具——金属的,硬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模具把金属粉末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烧结、冷却、成形。赵启明的是论文——纸上的,用符号和公式写的,抽象的。论文把信息从不对称变成对称,从偏离变成均衡。我的是Aurora——代码,看不见摸不着,但每秒都在运行。代码把数据从输入变成输出,从信号变成交易,从本金变成收益。

三样东西放在同一面墙上。金属、纸、代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一个写在公式里,一个藏在屏幕后面。它们之间隔着很远,又都被图钉固定在同一块墙皮上。

我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三样东西。图钉的反光在台灯下一闪——三个图钉,三样东西。陈默的照片上他举着的那个金属件反光也是这样的——3D打印的金属表面在车间的灯光下会闪。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Aurora在后台跑。屏幕上的数字从左到右刷新——红色和绿色交替,红色的数字涨,绿色的数字跌。每一行数据是一个节点,节点和节点之间是时间——一秒一秒的时间连成线。

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玻璃外面是杭州的夜,玻璃上面是Aurora的影子。绿色的数字在天空的倒影上走,红绿交替,涨跌交替,像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

灭了灯。窗户上只剩下Aurora的光在跳。水在水管里走。车在马路上走。数据在代码里走。钱在市场里走。信息在论文里走。

走的方向都一样——从多的地方到少的地方,从高的地方到低的地方,从有信息的地方到没信息的地方。

车流。数据流。资金流。信息流。

五种流动,一套算法。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上的光。Aurora继续跑。数字继续流。杭州的夜继续冷。论文的第一页钉在墙上,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出一条边——纸边微微翘起,像管壁上的一条细裂缝,透进来一点光。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数字。不是屏幕上的数字,是浮在半空里的数字。5、20、34、58——均线参数、收益率数字。它们排成一行,又散开,落到地上。土很湿,像杭州九月的地面——桂花的气味从土里冒出来,甜的、湿的、轻的。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流。Aurora不需要人看着——但人醒着的时候会看。水不需要人看着——但人在水边的时候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