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三卷-职场沉浮 · 第 090 章

第九十章 准备

2014年12月31日。最后一个交易日。

收盘的时候上证指数停在3234点。屏幕右侧最后一个数字——3234.68,六十八分的小数点在我记日志的时候被省略了,写下去的只有3234。指数从年初的2115到年末的3234,全年涨幅52.87%。这是2014年的A股——从沉睡中爬起来的牛,还没跑起来,但已经站起来了。


Aurora的全年数字也出来了。

我把日志翻到最后一行——不是翻纸,是点开日志文件的最后一行。最后一行写着:

2014-12-31 | Close | NAV: 47102 | Return: 57.0%

四万七千一百零二。起始资金三万。全年收益57%。

三万变成四万七千。一万七的利润。赵启明管的基金今年收益34%——管的是九位数的人民币,百分之三十四就是三千多万。我的三万变成四万七千——加起来的绝对数字还不如赵启明基金一年的管理费。

但方向对了。

从左下到右上的曲线,角度不大,可是朝上。三万是起点,四万七千是2014年的终点。2015年的起点就是四万七千。一月的亏损已被三月的盈利覆盖,四月的横盘已被六月的趋势冲淡,七到九月的增长不急不缓。

十一月、十二月的月度收益:十一月+3.8%,十二月+8.9%。十二月的大涨把全年的收益拉到了57%——大盘在十二月加速,上证从2600直拉到3200以上,Aurora的仓位在十二月第一周就开到八成,止损线没碰过。从2600到3234,程序吃到了中间最肥的一段。

但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数字背后的曲线。曲线是朝上的。方向是对的。止损保住了下行空间,趋势行情给了上行空间。


手机响了。赵启明的号码。

"跨年好。"

"嗯。"

"2015年会有大行情。"他说。声音不太像在办公室——背景没有键盘声,有风的声音,大概在阳台上或者走在路上。上海的冬夜比杭州更冷,风更大,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抖——不确定是冷还是激动,或者两者都有。"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屏幕——Aurora的收盘界面还亮着,3234.68的数字停在右下角。K线图收了一根上影线很长的阳线——收盘比开盘高,但比最高价低很多。上影线说明买方在冲高的过程中遇到了卖压,价格被按下来一截。

"准备好了。"

我说了两个字。和一年前给陈默回信的时候一样——只有两个字。那时候写的是"小心"。这次说的是"准备好了"。

赵启明没有追问。他说:"止损线不要动。"

"不会动。"

"嗯。"他说。"明年见。"

电话挂了。窗外的杭州有零零散散的烟花声——跨年了。不是二零零零年那种千禧年的烟花,是普通的、商业的、每年都有的烟花。砰——空中炸开一片,红和绿。和Aurora屏幕上的颜色一样——红是涨,绿是跌。烟花里红是喜庆,绿也是喜庆。在屏幕上红是赚,绿是亏。同一种颜色,不同的意思。

烟花在空中持续了七八秒就散了,留下来的是烟——灰白色的烟在夜空中慢慢散开,像水里的扩散波纹,从炸开的那个点往外扩,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烟花的声音在楼群之间回荡——砰砰砰,远处还有,近处的刚散。


我坐回桌前。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蓝色钢笔、一本作文本。

作文本。淡绿色的封面,右下角印着"作业本"三个字,字已经褪了色,像被水泡过之后晕开了一点。角上磨白了——那是我拇指经常拿的地方,和笔记本的黑色硬皮封面角上磨白的那一块一样。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发黄了。右下角有水渍——大概是在哈尔滨的宿舍里放的,暖气漏过一次水,把本子最下面泡了一小条。水渍的边沿是深黄色的,中间浅。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蓝色,和现在用的蓝色钢笔一样。十六年前用的蓝圆珠,十六年后用的蓝钢笔。颜色没变。

第一页第一行:

"咸菜。"

1999年。初三。语文课的作文题。那一篇写的是陈默的咸菜饭盒——铝制的,上面有坑,坑里积了油,打开盖子是一层白白的咸菜。那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读了。读完之后班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突然长出来的人。但陈默不在——他已经去东莞了。

那一页的日期:1999年10月17日。

我往后翻。页码往前走。每一页的字迹在变——初三的字歪歪扭扭的,裂开的笔画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脚步,一步一步都不稳。高中的字规矩了一些,线条直了但还粗糙。大学的字开始潦草——四年的作业和考试把字写快了,写快了就顾不上好看。工作以后的字又恢复了工整,每一笔都收着。

千禧年的雾——2000年1月1日。那天有雾,很大很大的雾,天和地糊成了一片,走在雾里看不见前面三米路。雾散了之后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上,整条街亮得发白。

咸菜——第二次写咸菜,是期末考试写的,又写了陈默的饭盒。不同的角度——第一次写的是咸菜的味道,第二次写的是咸菜的意义。味道是咸的,意义是苦的。

寒假——赵启明来家里补数学,数学从53分到61分。八分。八分改变了什么?改变了中考的总分。总分改变了什么?改变了去哪所高中。去哪所高中改变了什么?改变了所有后面的事。

通知书——哈工大的录取通知书。学费两千多。两千多是一个数字,但两百多的借条是一叠纸——每张纸上都有手印,红色的,按得很重。

夏天——离开之前最后的暑假,赵启明来家里住了几天。他教我集合论的时候在纸上画韦恩图——圈和圈交叉的部分是交集。人和人的交集也是这样——有些部分重叠,有些部分不重叠,有些部分永远不会重叠。

机房——第一次进机房,第一次写代码。那间机房的空调声很响,像机房的服务器在嗡嗡转。在那之前我不知道键盘敲下去的感觉可以那么确定——每个键按下去都有回应。

作文本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这一页的纸比前面的纸新——没有发黄,没有水渍。蓝色钢笔的字迹比前面所有页都工整。日期:2014年12月31日。

今天的字。

"2014年。Aurora年化57%。方向对了。但前面等待的,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没有画句号。句号留给了2015年——但2015年还没来。


合上作文本。

蓝色钢笔放在桌上。笔帽盖着,笔尖朝右。台灯的光照在笔帽上——笔帽是银色的,反了一点光,像管壁上反的光,像3D打印的金属件在车间灯光下闪的光,像K线图上阳线最高点那根细线的尖。

电脑在运行。Aurora在后台——今天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但数据还在跑,跑的是盘后分析模块。行情服务器的接口在非交易时间推送收盘数据——不是实时数据,是收盘后的日线数据。数据从服务器到我的电脑,再从我的电脑写进日志文件。水还在流——只是不是交易时间了,流的是复盘的水,不是实盘的水。

我关掉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的绿光和红光映在窗户上。从左到右。从过去到未来。从三万到四万七千。从哈尔滨到杭州。

窗外在下雨。杭州十二月的雨——不大不小,刚好把路面打湿的那种。路灯的光落在湿润的路面上,反射出一条一条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和K线图里的那些柱子一样——一段一段的,断续的,被时间隔开的。雨打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不急不慢。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从上面流到下面,从高处流到低处。

杭州在下雨。哈尔滨在下雪——王强在电话里说过,前天哈尔滨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他修车铺门口的雪堆了半米高。上海在刮风——赵启明说办公室的窗户在东北风里震,玻璃嗡嗡响。东莞晴——陈默的邮件签名档里永远写着"华南3D打印之都 东莞"。

四个人。四座城市。四种天气。雨、雪、风、晴,落在不同的地方。

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还在湿路面上反射。Aurora的数字还在屏幕上流。

蓝色钢笔在桌上。电脑在运行。Aurora在等明天开盘。一切都在运行。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准备。

他准备好了。

但2015年要来的东西,不是止损线能挡住的。不是代码里的if/else能处理的。那是一种从整个市场同时压下来的东西,单个账户的规则只能保护一部分。那种局面他还没有见过。

2014年的牛市,所有人都在看涨,所有资金都在涌入。速度太快的时候,规则会先显得很可靠,然后突然不够用。

牛市的末尾,所有人都觉得还能再升一点。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来得及离场。

但没人真正知道设计范围之外会发生什么。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了。Aurora停止运行。3234.68在屏幕上亮了一秒,然后消失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在落。落在屋顶上、落在路面上、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水进来了,水又出去了。中间安静。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