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5日。新年第一个交易日。
九点三十分。开盘。上证指数高开十八个点——3258。屏幕右侧的数字从上一交易日的3234变成了3258,右上角一闪,红色。在中国股市,红是涨,绿是跌。数字往上跳了十八个点,像管网的泵站在新年第一天多给了两个压力单位的水压——不多,但方向是往上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屏幕。早上泡的那桶方便面在桌角——面已经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筷子斜插在面里,纸盖被热气泡软,边角翘起来。方便面是昨天的口味——红油泡椒,和今天的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口味,一样的是三分钟的等待时间。
Aurora在运行。持仓里的三只股全部跳空高开——跳空的意思是今天的最低价比昨天的最高价还高,K线图上留下一个缺口。程序的止损线在百分之五的位置,今天没有触发。三只股都在安全线以上运行。
中午我下楼买饭。
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看手机,手机屏幕停在证券APP的红色界面上。旁边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吃着面,一个说券商还能涨,一个说银行还没动,声音不高,却一点也不避人。
我端着面坐到角落。
电视里放财经新闻,下面滚动条一行行过。以前这家店中午放的多半是抗战剧或者地方台,现在老板把遥控器放在收银台旁边,谁要换台他就说等等,快收盘了。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牛市不是只在屏幕里来。它先从新闻标题里来,再从饭馆电视里来,从出租车司机的闲聊里来,从老板娘收完十二块钱拉面钱以后低头看一眼账户里来。它像一种温度,慢慢把很多本来不谈股票的人也烘热。
饭后我路过附近那家证券营业部。
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新海报,红底黄字,写着"牛市新起点"。台阶上有三个人排队,一个穿羽绒服的老人拿着身份证复印件,反复问旁边年轻人银行卡要不要带原件。营业部门口的保安靠在门边抽烟,烟灰落在红地毯边上,他看着里面的人来来回回,也不像惊讶。行情热起来以后,连保安都先熟悉流程。
春节前的两周。指数从3258走到3406。每一天的收盘价都在前一天的收盘价附近晃——不是暴涨,是慢慢往上推。一格、两格、三格。不是一口气把人推到高处,是每天往上垫一点。
Aurora的仓位从六成走到七成。双均线在一月十日交叉——五日线从下面穿过二十日线,金叉。信号亮了。绿色。买入。程序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建仓——从六成加到七成。
赵启明在春节前打了一个电话。
"今年的市场比去年大。"他说。声音比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更确定了一点——去年说的是"2015年会有大行情",现在说的是"比去年大"。从预测到确认,差了一个月的行情。一月涨幅4.5%。四点五个百分点在一个月内跑完——比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的速度都快了。
"嗯。"
"你准备好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去年跨年夜的那次通话不同——去年他问的是"准备好了吗?"有问号。今年他说的是"你准备好了。"句号。
"准备好了"三个字在电话线里停了半秒。半秒之后他挂了。赵启明的电话永远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把该说的说完——仓位、行情、风险提示。三分钟之外是沉默。
杭州的一月,冷雨。
雨不是大雨——是大不了也停不了的那种。细细的,冷冷的,从天上落下来不急不慢,刚好够把路面打湿。路面上的水反着路灯的光——橙色的,一条一条的,灯光在水面上断成一段一段。
我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有一层水雾——用手指划了一道,划开的缝隙里能看到楼下的路。路上有人撑伞走过,黑色的伞面、褐色的伞面、花的伞面,一个接一个,从路灯下面穿过去。
哈尔滨在下雪。王强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热车热了二十分钟。零下二十二度。机油冻成糊了,打火的时候起动机叫了两声才转。"
上海在刮风。赵启明的微信朋友圈里转了一条——他转了一条金融新闻,标题是"改革牛:2015年A股展望"。他从来不转朋友圈,这是第一条。
东莞在出太阳。陈默的邮件签名档写着"华南3D打印之都 东莞",和去年一样,一字没改。
四座城市。四种天气。雨、雪、风、晴。我们还在同一个年份里,却已经被各自的天气一点点分开。
下午收盘以后,我下楼倒垃圾。
电梯里遇见隔壁那位总穿灰色羽绒服的大姐,她以前只问我是不是做IT,今天忽然问:
"股票你会不会看?"
我愣了一下。
"不太会。"
"我弟让我开户,说今年机会好。"
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一盒鸡蛋,手机夹在胳膊下面,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开户页面。电梯到一楼,她没急着出去,又问:
"你说,现在进晚不晚?"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说年轻人怎么还这么保守,然后拎着菜走进雨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行情已经从电脑屏幕里走出来,走到菜场、楼道和电梯里了。
我回到桌前。打开作文本。
不是日志文件。日志文件在电脑里,Aurora自己写,每一行交易记录、每一行止损触发、每一行仓位变化都是代码生成的。人写不了那么快——人一天交易六七个标的,每个标的五六个数据点,一天三四十行数据,Aurora自己跑,自己记,自己存在硬盘的日志文件里。
作文本不一样。作文本是人写的。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2014年12月31日那页。
"2014年。Aurora年化57%。方向对了。但前面等待的,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
笔尖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没有画句号——这是去年留下的半句话。半句话没有结束,像一页纸故意空着,等第二年自己往下写。
我拿起蓝钢笔。拧开笔帽。笔帽上的裂缝又长了一点,透明胶缠了三圈,胶带的边被手汗浸了发黄。笔尖落纸。
在半句话的下面另起一行,写:
"2015年1月。泵站启动。水流方向:向上。"
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水位在升。管壁还有余量。余量是多少,只有压力表知道。"
合上作文本。蓝钢笔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笔帽上,银色笔帽反了一点亮。
窗外雨还在落。落在屋顶上,路面上,西湖的水面上。
Aurora在运行。数字在屏幕上从左往右走。止损线在百分之五的位置等着。泵站启动了。水在流。方向向上。
第二个半句话也没有画句号。半句话等着的不是句号——是接下来的行情。句号留给2015年的结尾。但2015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