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不下雪。冷雨从一月下旬落到了二月上旬,每天一样的节奏——早上开始下,中午停一阵,下午继续,晚上又停,半夜再开始。窗外总是湿的,衣服晾在阳台两天也不干,出租屋里有一股轻微的霉味。
二月的第二个周末。Aurora的净值停在七万三。从一月的四万七到二月的七万三——两个月涨了百分之五十五。不是每月都涨百分之五十五——一月涨了百分之十八,二月前两周涨了百分之三十。二月的增速比一月快了将近一倍。
指数从3400走到了3800。不是一天走上去的——是两个月走上去的。两个月四百点,一天不到七个点。每天涨一点,最容易让人觉得这就是常态。人不是被突然的好消息说服的,很多时候是被连续不断的小红线一点点哄进去的。
楼下便利店门口多了一张证券公司的折页。
折页插在收银台旁边,和充值卡、彩票走势图放在一起。红底白字,写着"两融权限开通咨询",下面印着一个客户经理的手机号。老板以前只在晚饭后看双色球号码,现在中午也会把手机支在烟盒旁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有人买烟,他先看一眼价格,再抬头找烟。
"这个融资是不是借钱炒股?"他有次问我。
"差不多。"
"那赚了是不是还得还?"
"借的钱都得还。"
他笑了一下,说这不跟赊账一样。我也笑了一下,没有接。便利店的赊账本就在他手边,蓝皮封面,边角卷起来,上面夹着一支圆珠笔。
手机响了。赵启明。
"最近在看融资融券。"
他的声音比去年快了半拍——不是语速快,是回应快。以前他说完一句停一秒再说下一句,像数据传输有一个包的延迟。现在停顿缩短了,数据和数据之间的间隔变小了,像管网的流量加大之后水流变快了,间隔变短了。
"嗯。"
"融资融券你知道吧?"
"知道。"
"用借来的钱赚更多的钱——但亏也亏更多。"他说。语气平,像在读教科书上的定义句。
我知道杠杆的意思。
借来的钱会把收益放大,也会把错误放大。方向对的时候,它像顺风;方向错的时候,它不会给你慢慢想的时间。
"我的程序不加杠杆。"我说。
"为什么?"
"Aurora的止损线是百分之五。加一倍杠杆,亏损也是一倍。百分之五变百分之十。四万七的百分之十是四千七——四千七在一笔交易里亏掉,账户直接触发追加保证金。"
"止损线可以放宽。"
"不。"我说。"止损线放宽,等于把系统里最硬的那条边界往后挪。我不挪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安静的时候能听到办公室的背景声——键盘的敲击、远处有人在说"这个持仓比例可以调一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劝,没有列举杠杆的好处,没有拿数据说服我。他知道说了"不"之后后面没有讨论。赵启明认识我十几年——从初中的咸菜饭盒到哈工大的宿舍再到杭州的出租屋,十几年够他知道这个字后面没有商量。
"你的基金呢?"我问。
"基金今年加了一点杠杆。不多。保证金比例一比一点五。"
"注意压力。"
"嗯。"
挂了。三分钟不到。和以前一样。赵启明的电话像止损指令——到了就执行,执行完就退出。不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的通话说明行情有异常,像超过设计流量的水压意味着管网有情况。
Aurora在二月继续跑。
趋势行情——从一月的3258到二月的3800,指数涨了百分之十六。Aurora的仓位从七成开到八成——双均线多头排列,五日线在二十日线上面,二十日线在六十日线上面,像三层管道叠加,主管在上面,支管在中间,细管在最下面,三股水流同向而行,方向一致,流速叠加。
止损线没有触发。百分之五的止损线在一月和二月的趋势行情里没有被碰到。不是规则没用,是还没到规则该出手的时候。
二月最后一天。账户余额:73,412。
从三万到七万三千四百。十四个月。复合增长率算了一下——月化大约百分之十一。不低。但不是最高的。赵启明的基金今年的收益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他管着别人的钱,加了杠杆,杠杆是乘数,把百分之二十的收益乘以一点五是百分之三十。乘数放大了分子,也放大了分母。分子是利润,分母是风险。
Aurora没有乘数。没有杠杆。一是一,二是二。
我把蓝钢笔放在桌上。笔帽朝右。台灯照着银色的笔帽。
不加杠杆。这是写在策略里的第四条规则——前三条是仓位上限百分之八十、单次开仓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止损线百分之五。第四条:不加杠杆。没有乘数。
有人觉得不带杠杆的资金效率低。可人生也长,不是只赚一个月的钱。一个策略如果只能在顺风里漂亮,到了逆风里就活不下来,那再漂亮也只是短命。
Aurora慢,但稳。
晚上打了一个电话给王强。
"赚钱了吗?"
"赚了一点。"
"多少?"
"不多。"
"不少就行。"
停了一下。和去年的对话一模一样。和前年一模一样。和王强的电话永远这三个来回——赚钱了吗,赚了一点,不少就行。王强的逻辑永远是一个字:够。够就行。
"你呢?"他问。
"还行。"
"多少?"
我不说具体数字。七万三——对Aurora来说是一个节点,对王强来说可能是他两年的收入。数字的大小是相对的。七万三和月入五千比是天文数字,七万三和赵启明管的上亿基金比是零头的零头。
"不多。"
"不少就行。"他说。
"嗯。"
电话挂了。和王强的电话不超过两分钟。和赵启明的电话不超过三分钟。赵启明的三分钟里全是判断,王强的两分钟里全是日子。两个都短,但完全不是一种短。
窗外二月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路面上的水反着路灯的光——橙色的,断断续续的,像K线图里横盘时候的柱子,一根一根矮矮的,不高不低,停在原地。
Aurora在后台运行。数字在流。止损线在百分之五的位置等着。
慢,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