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093 章

第九十三章 大涨

三月的杭州,雨水还没有停干净。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出一点新叶,叶子不是绿的,是黄绿,薄得像刚洗过的纸。雨落在叶尖上,一滴一滴挂着,风一吹,水滴落下来,砸在楼下的铁棚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声音像键盘的回车键,也像水从管口滴到水槽里的声音。

屏幕上,上证指数站上三千五百点。

我盯着那根日K线看了很久。红色实体很长,从前一日收盘价往上拉出一段直线,成交量柱子也很高。三千五百点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神圣的意义,它只是一条整数线。但市场喜欢整数。人也喜欢整数。三千、三千五、四千、五千。数字被整齐地切成一段一段,像楼梯。站上去,就有人觉得下面有支撑。

Aurora的账户余额:十五万零八百三十二。

我把这个数字写进笔记本。蓝色钢笔在纸上划过去,墨水略微洇开一点。三个月前,账户里只有五万出头。过完年之后,市场突然快起来。Aurora的趋势模块不断给出买入信号,银行、券商、基建、互联网金融,轮流被资金推上去。程序不懂兴奋,只会按规则开仓、加仓、移动止损。

人懂。

我看着十五万这个数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觉得不真实。三个月,十万。十万块钱不是一个小数字。母亲在南宁卖菜,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一万。陈默在深圳从电子厂到模具厂再到华光,十几年换来的是工资一点一点涨上去。王强在哈尔滨修车,冬天手裂开,夏天一身机油,一年到头账本上多出来的利润也没有十万。

而这十万,是数字跳动跳出来的。


赵启明的电话打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玻璃杯碰在一起,远处有人笑,还有人喊服务员加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五了。"

"看到了。"

"你账户多少?"

"十五万。"

他笑了一声。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压着兴奋的笑,像水泵启动前的嗡鸣。

"我早说过,方向对了,管径就要放大。"

"已经放大了。"

"放多大?"

"仓位上限八成。"

"还不够。"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牛市里最大的风险不是亏钱,是赚少了。你这个程序现在还太像工程师,看到风险就先缩手。市场涨起来的时候,你在岸边拿小杯子接水,接一杯倒一杯,最后你会后悔。"

"河也会决堤。"

"决堤之前先发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准。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声音不大,但涟漪一下子扩散开。

我看着屏幕。Aurora的持仓列表里,有三只股票浮盈超过百分之二十。止损线被自动抬高,红色线条跟着价格往上走。程序很冷静。它不知道"发财"两个字,只知道价格突破、成交量放大、趋势确认。它不懂欲望,所以它不会在该卖的时候舍不得,也不会在该买的时候害怕。

但程序是人写的。

我把仓位上限从80%改成90%。改完之后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90%。收益会更大,回撤也会更大。我按下保存键,程序重新加载参数。


三月下旬,论坛开始热闹起来。

以前量化交易论坛一天也就几个帖子,发帖的人大多是程序员、金融从业者、数学爱好者,大家讨论的是数据源、回测偏差、手续费模型。语气都很冷。就算有人贴收益曲线,也会在后面附一句"样本期过短,不具备统计意义"。

现在不一样了。

首页上每天都有新的收益截图。有人一个月翻倍,有人晒融资账户,有人把标题写成:"趋势策略终于等来主升浪。"回复里开始出现感叹号,开始出现火箭表情,开始有人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是市场里最危险的一句话。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短线。短线尽头画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我写:

"当所有人都说还会涨时,风险已经开始变形。"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合上之后又打开,把这句话下面的"已经"划掉,改成"可能"。

工程师不能用没有证据的确定词。

可能。管壁可能开始发热。也可能只是正常升压。趋势还在,量能还在,Aurora的信号还在。不能因为害怕而离场。害怕和贪婪一样,都不是参数。


四月初。账户到二十万。

我第一次把收益转出了一万。

转账页面弹出来的时候,我输入金额:10000。收款账户是母亲的银行卡。备注写了两个字:生活。

点确认之前,我停了很久。

这一万不是工资。不是项目奖金。不是加班费。它没有对应的工时,没有发票,没有报销单,没有领导签字。它从市场里出来,穿过Aurora的代码,进入证券账户,再从证券账户转到银行卡,最后到母亲那里。

母亲第二天打电话来。

"钱收到了。"

"嗯。"

"你工资涨了?"

"算是。"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问钱从哪里来,只问够不够吃、冷不冷、睡得好不好。她只说:"别太累。"

"不累。"

"骗人。"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有钱就留着。别都寄回来。你在外面也要花钱。"

"我留了。"

"留多少?"

"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大概不知道"很多"是多少。对她来说,五百块就是很多,一万块也是很多。数字太大以后,在她那里都变成同一个词:多。

挂电话后,我看着账户里剩下的十九万多。数字少了一万,但心里反而稳了一点。赚来的钱如果一直在屏幕上,只是数字。转出去,变成母亲饭桌上的米、油、药、冬天的新被子,才算落了地。

水要流到人身上,才算水。


四月中旬,Aurora开始出现一个问题。

上涨太快时,原来的加仓模块会重复触发。突破信号、成交量信号、均线信号在同一天叠加,程序会把它们当成三个不同信号,连续加仓。正常行情里,这种叠加很少出现;牛市里,所有指标同时亮灯,像一座楼的所有水龙头同时打开,管道里的流量瞬间被放大。

这不是bug。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bug。代码没有报错,逻辑也能自洽。问题在于市场状态变了,过去低频出现的条件变成高频出现,原来可以忽略的重复触发现在会推高风险。

我花了两个晚上重写信号去重模块。

同一标的、同一方向、同一交易日内,只允许一次加仓。不同信号可以提高置信度,但不能重复放大仓位。三个信号同时出现,不代表仓位要放大三倍,只代表这笔交易确实值得看。

第三个晚上,我又加了一个收益回撤锁。单只股票浮盈超过百分之三十以后,回撤百分之八自动减半仓。不是清仓,是减半。给利润留一半继续跑,也给自己留一半余地。

写完已经凌晨三点。窗外雨停了。楼下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轮压过湿路面,声音像一层薄水被推开。

我把新参数写进笔记本:

"2015年4月。Aurora优化:信号去重。浮盈回撤锁。仓位上限90%。"

后面又写:

"牛市不是没有风险。牛市的风险是把所有提醒都听成加仓信号。"


五月快到的时候,上证指数逼近四千。

论坛里有人把标题写成:"五千不是梦。"赵启明在电话里说,客户开始主动打钱进基金。以前要他一户一户拜访,现在客户排队签合同。基金规模从年初的二十多亿涨到八十亿。水不是一点一点流进来,是从所有支管同时往主干管里灌。

我问他:"你睡得着吗?"

他说:"睡不着。"

"怕?"

"不是怕,是兴奋。"

兴奋也是一种压力。比害怕更难察觉。害怕会让人退后,兴奋会让人往前冲。往前冲的时候,脚下的裂缝不容易看见。

那天晚上,我把Aurora的日志翻了一遍。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加仓,每一次止损抬高。程序没有异常。收益曲线向右上方倾斜,斜率越来越大。

我看着那条曲线,突然想到高中时宿舍楼的热水供应。冬天晚上,供水前十分钟,楼道里会先响起来。宿舍里的男生听见声音,会拿着脸盆冲向水房。大家都知道热水来了。没人想过后面会不会突然停。

因为水来了。

水来的时候,人只想着接水。

我关掉屏幕。房间一下子暗下来。窗外杭州的夜色里,远处还有几栋楼亮着灯。那些灯像交易界面上的红点,一盏一盏浮在黑暗里。

账户余额:二十三万六千。

三月十五万。四月二十万。五月还没到,二十三万。

水在涨。

我把笔记本合上,蓝色钢笔放在上面。笔帽没有扣紧,露出一点笔尖。第二天早上起来,纸上多了一小点蓝墨。像管道接口处渗出的一滴水。

很小。

但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