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我去了深圳。
杭州到深圳的飞机两个小时。起飞时杭州还在下雨,云层很低,机翼钻进云里的时候窗外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下降到深圳上空时,云突然散了,下面是大片灰白色的厂房、绿得发亮的树、被高架切成一段一段的路。阳光很硬,像从金属板上反射出来,直直打进眼睛里。
深圳的湿热和杭州不一样。杭州的湿是水汽慢慢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膜;深圳的湿是热气直接扑过来,像刚打开蒸锅。下飞机以后,衬衫后背很快贴住皮肤。我站在出租车排队口,看着一辆辆车开进来,又开出去。司机探头喊人,行李箱滚轮在地砖上连续响,城市的速度一下贴到眼前。
陈默在南山等我。
他没有开车。站在地铁口,穿一件浅蓝色工服,胸口印着"华光三维"四个字。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点,脸晒黑了,手指还是干净的。做模具的人手上总有老茧,做3D打印以后,他的手不像以前那样裂开,但指关节处还有一些细小伤痕。那些伤痕像旧管子拆下来后留下的锈斑,擦不掉。
"走。"他说。
还是一个字。
华光的厂房比我想象中大。
两年前陈默给我写信,说华光刚从贸易公司改做3D打印,厂房只有一层,机器也就三台。现在厂区扩到两栋楼,一栋是打印车间,一栋是后处理和质检。门口挂了新的牌子,白底蓝字,字很新,边缘还没有被南方的潮气泡软。
进门要戴鞋套、帽子和防静电服。陈默把一套衣服递给我。
"别摸机器。"
"知道。"
他带我进打印车间。里面比外面冷,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点金属粉末的味道,不重,但能闻出来。机器一排排放着,外壳银灰色,像许多立着的保险柜。每台机器上都有显示屏,屏幕上是温度、层厚、激光功率、氧含量。
"这是SLM。"陈默说。
"选择性激光熔化?"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你还知道。"
"看过你信里写的。"
他点点头。然后打开其中一台机器旁边的观察窗口,让我看里面。打印舱里铺着一层很细的金属粉末,铺粉刮刀从左到右走过,激光在粉末上画出一条亮线。亮线很快消失,但被烧结的部分留在粉床里。下一层粉铺上去,激光再画一遍。这样一层一层,零件从粉末里长出来。
长出来。
这个词让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以前我在设计院画管线,所有东西都是减法。管子从水厂引出来,穿过道路,避开其他管线,最后接到建筑里。设计是在既有空间里让出一条路,避开冲突、减少损失、控制压降。后来写代码,也像减法。把错误删掉,把冗余删掉,把不稳定的参数删掉,让系统剩下能跑的部分。
3D打印是加法。
从一层粉末开始,激光扫过,留下需要的部分。再铺一层,再留下需要的部分。没有刀具切削,没有把整块材料削掉一大半。它不是从一块东西里挖出形状,是把形状一点一点堆起来。
"像长骨头。"陈默说。
我看他。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机器里面那条亮线。
"这批是工业夹具。下个月开始试医疗件。骨科的。"
"医疗件?"
"嗯。膝关节、脊柱融合器、骨盆修复片。现在国内很多还靠进口。老板想拿三类证。"
他说"三类证"时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兴奋,陈默很少兴奋。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过去他在电子厂拧螺丝,在模具厂磨模具,做出来的东西很快被装到更大的东西里,没人知道那一小块是谁做的。现在不一样。一个零件打印出来,可能会放进人的身体里。
人身体里的零件。
那不是订单,那是责任。
中午在厂区食堂吃饭。
饭盘是不锈钢的,三格。两荤一素,汤里漂着几片紫菜。陈默吃饭很快,一口饭一口菜,不讲话。我看着他的工牌,上面写着:技术主管。
"升了?"
"去年升的。"
"工资呢?"
"比模具厂多一倍。"
"挺好。"
他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做模具,是把多余的削掉。现在做打印,是把需要的长出来。"
我笑了:"我刚也在想这个。"
"你写代码也是这样?"
"以前不是。以前写代码也像削东西。先写一堆,再删。现在慢慢像打印了。一层一层,模块一层,风控一层,交易一层,日志一层。每一层不能错,错一层,上面全歪。"
陈默夹了一块豆腐,想了想,说:"打印也是。底层翘了,后面没救。"
底层翘了,后面没救。
这句话很像陈默。他说话不爱比喻,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被砂轮磨过,硬、短、准。
我想到Aurora。三月到四月,收益涨得太快,我忙着加模块、加去重、加回撤锁。每一层都以为自己稳,但底层是什么?底层是行情。行情如果翘了,上面的收益、仓位、信号,都会跟着歪。程序再精密,也打印在市场这张粉床上。粉床不平,激光再准也没用。
下午,陈默带我去后处理车间。
刚打印出来的零件不是成品。要去支撑、热处理、喷砂、机加工、清洗、检测。一道一道工序排下来,比打印本身还长。几名工人戴着护目镜,用工具把金属支撑敲掉,声音很脆。地上有细细的金属粉尘,被吸尘设备一点点吸走。
质检室在最里面。玻璃隔开,里面有三坐标测量仪、粗糙度仪、显微镜。陈默进门前停了一下,说:"这里不能拍照。"
"我不拍。"
他把一件打印好的支架放到台上。那东西很轻,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骨头,又像珊瑚。陈默用镊子夹起来给我看。
"传统加工做不出来这种内部结构。"
"为什么?"
"刀进不去。"
四个字。
刀进不去的地方,激光进得去。减法加工受刀具限制,加法制造受路径限制。一个是把多余的拿走,一个是把需要的留下。技术路线不同,世界的形状也变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
给排水、设计院、百度、深圳、杭州。过去很多年,我一直在做减法。离开不合适的地方,删掉不想要的生活,减少和人的接触,减少无效的表达,减少错误的路径。减到最后,只剩下电脑、代码、Aurora和一支蓝色钢笔。
现在是不是该做一点加法?
Aurora就是加法。一行一行代码加起来,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堆起来,一点一点把未来从粉末里烧出来。钱也是加法。五万到十五万,十五万到二十万。每一次盈利都是一层薄粉,被市场的激光扫过,留下能留住的部分。
但加法也有失败。底层一翘,全歪。支撑结构设计错了,打印到一半会塌。粉末受潮,零件里会有孔隙。看上去成型了,里面是空的。
看上去成型了,里面是空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停了很久。
晚上,陈默请我在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吃饭。
店在工业园外面,门口停满电动车。锅底是清汤,牛肉切得很薄,放进锅里涮几秒就能吃。陈默点了吊龙、匙柄、嫩肉、牛丸。牛丸弹得很,咬开时有热汁。
"你现在怎么样?"他问。
"还行。写交易程序。"
"赚钱吗?"
"赚一点。"
"多少?"
"二十多万。"
他筷子停了一下。
"这么多?"
"牛市。"
"会不会亏回去?"
"会。"
他说:"那你小心。"
我笑了。过去很多年,一直是我给他写信说"小心"。今天他把这两个字还给了我。
"你也小心。"我说。
"我小心什么?"
"医疗件。"
他点头,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浮沫被服务员用勺子撇掉。牛肉下锅又捞起,清汤变得稍微浑了一点。火锅是一套小型循环系统:水、火、肉、汤、油脂、浮沫。水一直在沸腾,热量从炉子传上来,所有东西都被卷进去。火不能太大,太大肉老;火也不能太小,水不开,肉不熟。
市场也是这样。
火候这个词很旧,但好用。
第二天上午,我离开深圳。
陈默把我送到地铁站。站口旁边有一家打印店,门口贴着"彩色打印、工程图复印、标书装订"。我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多年前在设计院晒图室里的味道。氨水味、纸张味、刚出图的热气。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和图纸、管径、标高打交道。
后来去了百度。后来来了杭州。后来写Aurora。后来站在深圳的3D打印厂房里,看见零件从粉末里一层一层长出来。
人的路径也不是直线。更像管网。主干管、支管、盲端、回流、加压泵。某一段堵了,水会找别的路。某一段压力不够,就加泵。某一段太旧,就换管。水想往低处走,但城市要求它去高处,所以有泵站。
人想往哪里走?
我不知道。
陈默说:"下次来提前说。"
"好。"
"我可能忙。"
"知道。"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吹出来,把站口的热气吹散了一点。陈默站在风里,工服袖口被吹动。他身后是深圳的阳光、厂房、路边一排电动车。那些电动车的后视镜反着光,一片一片,像小小的水面。
我进站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那里。他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很短,很快收回去。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多给。
飞机起飞时,我在笔记本上写:
"2015年4月。深圳。陈默。华光三维。加法制造。底层翘了,后面没救。"
写完又加一句:
"Aurora也是打印出来的。每一层都要稳。"
飞机钻进云里。窗外又变成一片白。白得像打印前的粉床,什么形状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