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屏幕上,是四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十六分。
那天我刚从深圳回来,行李还没完全收拾。桌上放着陈默给我的一小块打印废件,钛合金的,像一截蜂窝结构,拿在手里很轻。我把它放在显示器旁边,银灰色的金属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论坛首页有一条新帖。
标题很短:
"防守是防守者的墓志铭。"
发帖人:K。
我点进去。
正文只有两百多字。大意是:牛市里所有关于风险控制的讨论都是错的,真正的风险不是回撤,而是错过。趋势一旦形成,最优策略不是逐步加仓,而是满仓、加杠杆、继续加杠杆。止损是给没有方向感的人准备的拐杖。方向对了,止损会让你被震下车;方向错了,止损也救不了你。
最后一行:
"永远满仓,永远热泪盈眶。"
这句话很像口号。太像口号了。好的交易系统不该有口号。口号是情绪,参数才是骨架。可那天论坛里的人都被这句话点燃了。下面几十条回复,有人说"霸气",有人问他用几倍杠杆,有人说止损是散户思维。也有人反驳,说没有风控就是赌博。K回了那个人一句:
"工程师修管道,交易员开洪水。你想当哪种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工程师修管道。交易员开洪水。
他不知道我以前就是修管道的。
我给他回帖:
"洪水也要看堤。"
两分钟后,他回复:
"堤是给怕水的人看的。"
又过一分钟,他发来私信。
"你做量化?"
"做。"
"趋势?"
"趋势跟随。"
"仓位?"
"最高九成。"
"止损?"
"有。"
他发了一个笑脸表情。不是论坛默认的黄脸,是他自己贴的字符:": )"。两个符号,中间一个空格。看上去不像笑,更像一张没有温度的脸。
"你会赚得很慢。"
"慢不一定坏。"
"慢就是坏。牛市不等人。"
我没有立刻回。桌上的钛合金废件在灯下发亮。蜂窝结构一格一格,轻而坚硬。它轻,是因为中间空;它硬,是因为结构合理。如果把中间全填满,会更重,不一定更强。
我回:
"轻和空不是一回事。"
K过了十几秒才回:
"有意思。"
从那天开始,K经常给我发消息。
他不说真名。论坛里大家都叫他K,他也接受这个称呼。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叫K,他说"K线的K"。后来又说"king的K"。再后来有人说你是不是姓柯,他回了四个字:名字没用。
名字没用。
这句话在论坛上很受欢迎。交易世界里,名字确实没用。账户曲线有用,收益率有用,回撤有用,净值有用。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父母是谁、读过什么书,都不如一张曲线有效。数字把人压扁成一根线。线往上,人就被看见;线往下,人就消失。
K的曲线很陡。
他在私信里发过一张截图。账户从年初的一百多万涨到三百多万。四个月不到,三倍。他说用了融资、配资、股指期货,还有一些我不熟悉的场外资金通道。杠杆具体几倍,他没有说,只说"够用"。
够用是一个危险的词。
水够用,说明阀门还没开到最大。钱够用,说明杠杆还没打到头。人说够用的时候,往往已经超过了真正需要的部分。
我问他:"没有压力测试?"
他说:"压力就是收益。"
"最大回撤呢?"
"回撤是穷人的词。"
"爆仓线?"
"不到爆仓线就不是杠杆。"
每一句都像刀。短、快、锋利。但刀不是工具的全部。刀可以削掉多余的东西,也可以割断该保留的东西。
五月初,K在论坛上开了一个实盘帖。
标题:"从300万到3000万。"
第一天,他贴出持仓:券商、互联网金融、军工、创业板。仓位百分之一百七十。也就是说,自有资金加借来的钱一起压进去。下面有人问风险,他回:
"风险是站在岸上看洪水。下水了就只有方向。"
这句话又被很多人引用。论坛像一间不断升温的锅炉房,所有人都在往里面添柴。有人每晚等K更新收益,有人把他的帖子整理成语录,有人开始模仿他的仓位,把原本三成仓的策略改成满仓,把原本没有杠杆的账户开了融资。
赵启明也看到了那个帖子。
他在电话里说:"这个K有点意思。"
"太激进。"
"激进不是问题。方向错才是问题。"
"方向总会错。"
"所以要在错之前赚够。"
又是这句话。先发财。先赚够。先把水接满。至于管子会不会爆,那是以后。
我问赵启明:"你们基金能这么做?"
"不能。"他说得很快。"合规不允许。客户也受不了。但我私人账户可以。"
"你做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他没说。我也没问。金融行业里,"一点点"和"够用"一样,都是没有刻度的词。
五月中旬,我和K第一次语音。
他声音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出头。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但不明显。有些词尾会轻轻往上扬。他那边背景很吵,有车声,有人说粤语,还有金属敲击声。
"你在哪?"我问。
"南边。"
"深圳?"
"差不多。"
他不愿说具体地点。我也没有追问。
他说自己以前做过程序,也做过期货,后来全职交易。住过曼谷,也在珠三角待过一阵。"东莞那边修车铺、电子厂、城中村,晚上出来吃宵夜的人比白天还多。"他说这句话时像随口提起,不带感情。背景里刚好传来一声扳手落地的声音,清脆,硬,像金属敲在水泥上。
"你在修车铺?"
"路边。"他说,"朋友的店。"
"你不是全职交易?"
"交易不需要坐在写字楼。手机能看盘,电脑能下单,哪里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
这是交易世界最诱人的地方。设计院离不开图纸和工位,华光离不开机器和车间,王强离不开扳手和升降架。交易好像可以离开一切。只要有网络和账户,杭州、深圳、东莞、曼谷,都可以是同一个地方。屏幕把所有城市压成一张K线图。
但人的身体还在某个地方。K的身体在南方某条路边,旁边有修车铺,有电动车,有机油味,有粤语,有金属敲击声。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屏幕里的K不是一个账号。
他是一个人。
一个坐在路边看盘的人。
语音最后,他问我:"你为什么这么保守?"
"因为我见过管子爆。"
"哪种管子?"
"真的管子。给排水。老小区水压上来,接头没压好,夜里爆。水从墙里喷出来,楼下全淹。"
他笑了。
"你把市场想得太工程了。"
"市场不是工程,但钱是。钱也会流,也会堵,也会漏。"
"钱不是水。钱会自己找高处走。"
"水加泵也能去高处。"
他停了一下,说:"你这个比喻我喜欢。"
"喜欢也要设止损。"
"不设。"
"为什么?"
"止损会把人变小。"
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止损会把人变小。也许在他看来,止损不是一个交易参数,而是承认自己会错。承认自己会错,就像把身体缩回岸边。K不愿意缩。他要站在洪水里,水越大越证明他站得对。
我说:"不止损会把账户变小。"
他又笑。
"等我到三千万,给你看。"
五月底,上证指数站上四千六。
K的实盘帖每天更新。三百万到四百万,四百万到五百五十万,五百五十万到七百万。曲线几乎没有回撤,陡得像一根竖起来的管子。论坛里的人越来越多。K的每一次更新下面都有几百条回复。
他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南方某条路。夜里,路边一排电动车,店铺招牌只拍到一角,看不清名字。一个穿黑T恤的人蹲在路边抽烟,只拍到背影。旁边有一个旧电箱,电箱门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照片配文:
"交易不在办公室。交易在任何地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招牌露出来的两个字:"维修"。
可能是东莞。可能是深圳。可能哪里都不是。屏幕里的地名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蹲在路边,手里可能夹着烟,手机里可能亮着账户。账户里的数字像夜里路灯下的水,闪了一下,又被下一辆车的灯带走。
我没有保存那张照片。
但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
六月前夜,空气里已经有了过热的味道。
杭州开始闷热。下午三点,太阳压在窗玻璃上,房间里像一个被加热的水箱。Aurora的账户余额突破五十万。五月一个月,账户翻了一倍多。程序仍然运行正常,日志整齐,止损线跟随,回撤锁触发过两次,卖掉了一部分浮盈股票。
K发来私信:
"我一千万了。"
他从三百万到一千万,用了一个月。
我回:"减一点。"
他说:"为什么?"
"太快。"
"快是对的。"
"太快会失真。"
"你还在修管子。"
"你还在开洪水。"
他发来一句:
"防守是防守者的墓志铭。"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它不像口号,像墓碑上已经刻好的字。只是人还没躺进去,所以看起来像旗帜。
那天晚上,我把Aurora的仓位上限从90%调回80%。调完以后,我盯着参数页面看了很久。少赚一点。少接一点水。让管壁凉下来一点。
笔记本上,我写:
"2015年6月前。K。一千万。满仓杠杆。不止损。"
后面又写:
"有些人把压力表当成装饰。有些人把警报当成掌声。"
窗外没有风。
空气闷得像暴雨前。